高天瑞  

軍旅憶往
(032)自廢武功

高天瑞  博士 (備役上校)

民國六十四年秋,甫入新竹中學,學校對一年級新生實施智力測驗及性向測驗,記得那是一本又一本的測,足足考了一整天,考得我暈頭轉向,成績公佈,我智力成績79分,以智測標準言,這叫「智能不足」。還好性向測驗成果沒公佈,否則應是「適任放牛」。

民國六十五年夏,中正預校成立,我去報考,所有學科我都不擔心,唯獨智力測驗。小學同班同學商海泉(41期商海旬學長小弟)當時唸竹東高中想插班新竹中學,我請他跟我一起報名軍校以護航,說等我考上軍校,竹中多空出⋯⋯一名額,他機會較大。測驗當天,我穿著竹中二年級制服(因已上暑期輔導課,所以已繡上二年級標幟)應考,任誰都以為我是來護航的,監考老師只防別人看我,跟本沒管我東張西望看別人,所以成績單上註記的智力119分,其實是商海泉的。

民國七十九年秋,誰也沒料到,當年那個智力測驗靠東張西望才過關的我,居然在陸軍總部,主管起智力測驗業務來。不過也幸虧是我主管,將心比心,才拯救了無數後期學弟於水火之中。且聽我慢慢道來……….

壹、理論

一、常模

國軍每年舉辦軍事聯招,國防部聯一就會敦請國內學者專家製作智測題本(通常120)。因為這版本,是用於測考高三男生,所以命題小組就會將這試題,送至北中南東不同地域、層次不等的高中,請該校三年級男生試測,再求取給分之平均常數(答對多少題,給多少分),這個給分標準就稱為「常模」。性向測驗也是如此(陸官四十九期分科時實施性向測驗,就是各類題本常模盡失,只得自訂給分標準,導致測驗結果,與學生真實性向差距極大)

二、補測題本

每年軍事聯招後,國防部聯一就會將當年智題本分送各軍總部若干本,做為智力測驗補測之用,當然一定得附「常模」。沒有常模的題本,因無給分標準,等同廢紙。

三、謬思

當我主管智測業務這些年,常有同事跟我借題本回家給小兒練習,說是幼稚園或小學入學時要依智測成績分班。但當您看了我的說明,您就知道我為何總不借?第一,當然是我不能連常模都給他,那這上百本題本就得作廢,而我又懶得替他改。第二,這些題本的常模,是依高三男生平均智力求出的,讓小孩測,再怎麼認真考認真改,也是枉然。

貳、實務

一、補測時機

每人就限乙次,補測成績登錄兵表,終生不准再考。

二、測考環境

在總部一號門入口憲兵連餐廳,滿桌油膩。

三、考場實況

每次總部智力測驗,受測者概約五十人,人員編成中,二十五名是軍官,十名是軍醫院護士,十名是女性聘雇人員,五名是男性聘雇人員。每堂五十分鐘,當進行到四十分鐘時,男性聘雇人員(多係國立大學畢業)多已繳卷,試卷一改,成績多在120-130間。當測至四十五分鐘時,各護理專科畢業的女護士多已繳卷,試卷一改,成績多在110-120間。五十分整,女性聘雇人員按時繳卷,試卷一改,成績多在100-110間。軍職學長們這時總在嚷嚷「老弟,等等!」,就著就看他們在那1111122222的亂劃,成績一改,絕少會比應試時原成績高(通通不及隔)

四、補測成績

補測成績,絕少會比應試時原成績高。少數例外者,就只剩跟我一樣的人─當年在竹中受測時,被測昏了頭的。不然,只要他當年是平心靜氣的考,補測成績只有更低。嚴格的說,智測成績會隨你軍校畢業年數,每下愈況,每多任職一年,智測成績少兩分。

既然補測過不了,我又不想違規放水,所以有次,我用電腦跑出少尉至少將各階,智測成績130分以上各五人,想發文要他們至總部,在現有十餘種補測題本中,任選三種對渠等實施測驗,以驗證我的實際測考心得,但當公文呈到署長處,他把我找去,當面問清我的意思後,搖搖頭對我說「別亂搞!」。署長的顧忌我很清楚,多少長官一向以智商過人自豪,若經一測,13090,情何以堪。

五、黑幕

補測既過不了關,但它又是各項考選辦法中,明文規定的一項關卡,怎麼辦?那就只能走後門。在那年代,陸總人事署智測承辦人「吃香喝辣」。是否只有這項業務?不!作戰署要考準則、要測體能,後勤署要考後勤要綱,每個部門都以為自己業管最重要,紛紛制定了「非過這關不可」的制令。這個現像除了讓所有軍官感到在升遷的管道上處處是關卡外,也造就了陸總內好多「白手套」。

人事署誰體能測考不過了,就找智測承辦人去跟作戰署業管喬,反之,作戰署那位軍官要智力補測了,就找體測承辦人,來跟智測承辦人喬。當年,這個共犯結構,主宰了好多人的生死。

參、上尉出手

在人事署觀察了個把月,高上尉越想越不是味道,「人員分類業務」怎能這樣搞,按耐不住性子,決定出手!

一、接手

初入人事署,雖說我主管的是「人員分類」,但智力測驗這分項業務,卻由一大姐業管。當我瞭解了這項業務對某些無背景之人的限制後,基於同理心,我決定出手相救。經我跟組長(39期王振昌學長)分析利害後,他才知道這麼個不起眼的業務,中間卻有這麼大的學問,二話不說,立即調整職務。

二、修法

某天,跟副署長去國防部法制司開會(為何去我忘了,大概是提東西吧)。全場都是將軍,隨行參謀都坐牆邊椅上。當法制司中將司長宣佈散會時,高上尉(那時還未晉升)舉手喊報告。全場全側過頭來,看著在牆邊站立的我,司長很有風度的問「你有什麼問題?」我跟司長報告,若按「國軍人員分類作業手冊」所訂,每人僅能參加智力補測一次,會扼殺許多年輕軍官生機。司長聽完後,搖搖頭說「不可能」。我回說「報告司長,我就是陸總承辦人,陸總一直面臨著這問題」。司長看我說的誠懇,就喊聲「大家回座!」並要參謀去把「國軍人員分類作業手冊上中下三冊」全拿來。在參謀去取書時又問「為什麼海空軍沒這問題?」

我回說「空軍單位少,承參是到各聯隊去測,如果大家都僅能測一次,沒幾年就不必出巡了,所以空軍每年一樣測,測不及格的不登錄兵表,明年再申請補測時承參裝不知」(我一說完,瞄一眼空軍那位列席將軍,他臉上立馬浮出三條線。)

海軍也一樣,測不過也不登兵表。陸軍單位多,都在總部測,測完就按規定將補測成績登錄兵籍表。

當「國軍人員分類作業手冊」一到眾將官手上,大家全傻了眼,果真是惡法,司長當場裁定「立即修訂」。

三、大漢天威

陸總駐地─大漢營區。在大漢營區舉辦全軍考試,怎可當場唱名,點一位進餐廳一位,進去後隨便坐,還得借衛生紙擦桌椅。這太不像話!

人事署在賀蘭樓有一庫房,好長一排,有三、四間教室大。我去查看,哇!堆積了近二十年的各類物品塞得滿滿的。高上尉決定徵用它。在總部凡事都用會稿,這次會稿回得最快,因為我上頭寫,為建立本署測考場,擬徵用庫房,請各組派員協助整理,並取回所需。各組回覆概同「敬悉」。經簽奉核定,我一共壓了十六趟兩噸半軍卡,才將那間倉庫「廢紙」給全拉到觀音海邊紙廠給賣了。所有廢紙錢,讓高上尉在賀蘭樓有了一間辦公室,內有全新的冷氣、沙發。測考場更是購進了數十套全新桌椅,陸軍總部智力測驗專屬考場於焉產生。

肆、心得感言

一、孤寂

少數讀者看了這篇憶往,以為我很得意。其實,為了寫些感想跟後期學弟分享,這篇憶往可說是字字血淚呀!原因是當年組長調整了大姐職務,讓她從陸總人人既敬畏三分又紛紛巴結者,一下子變成了一位一般業務承辦人。從此,她再也沒跟我說過一句話,82年我進陸軍學院受訓一年,後在部隊當營科長兩年,三年後,再回人事署服務依然如此。88年我離開陸總進戰爭學院深造,擔任人二組(退休)同仁餐敘連絡人的她,從未通知過我有關聚會事。為了陸軍,我選擇做對的事,但從此卻不容於人,內心之孤寂,憶之悵然!

二、孰是孰非

大姐按「國軍人員分類作業手冊」規定行事有錯嗎?當然沒有!但人們常罵「制度殺人」不正如此。接連三篇文章我一直繞著這個議題打轉,就是要告訴後期學弟,照規章行事固然重要,但在軍陣實務當中,當你發現了問題,就該深思,這件事有沒更好的處置辦法。能建議長官時就提出建言,感到人微言輕?沒關係,放在心上,好好幹!等有一天,當你主管全軍政策時,別忘初衷,修正它。

三、有憑有據

在我接獲六個組的同意使用授權會稿時,正為「陰謀得逞」高興時,人一組副組長余連發上校把我找去「天瑞,我給你個建議,這次我們六個組都同意你成立測考中心及辦公室,但賀蘭樓營產畢竟不是我們人事署的,你最好上個簽呈給副總司令批,好有個依據」。之後某次,總辦室以各單位佔用賀蘭樓空間為由,要求各使用單位遷離,只有我們獲長留下,原因正是「有憑有據」。上校余副組長沒過幾年就升任上將,江湖行走,步步為營果然重要。

四、自廢武功

馬先生上台後,以他喜愛跑步之習性,要求國軍「跟上」。養成運動習慣對健康真的很重要,但有些長官卻訂了超高標準以迎合,害苦了四十歲以上幹部。因為合格標準已非慢跑,那跟本是在競速,對膝關節傷害甚大。我無意去深談此事,只因又有長官把體測成績無限上綱,不論是受訓與升遷都需經過這一關。

這讓我想起一笑話,近年有次我去陸總,看到一桌上有份總司令頒命令,他要求大家唸英文,居然下了道正式命令,說要升將軍者,英檢需達X級,戰院畢業者,英檢要達X級,但承參居然不知英檢的中級與高級間,還有個中高級,所以有幾個職位,英文能力就訂為「高級」。還好他很快去職,否則,那些會英文但不會跑步,及會跑步不會英文者,都要慘遭淘汰。

當年,我寧可得罪大姐而接手智測業務,也不稀罕當個白手套在大漢橫行,最後還壯烈的在國防部法制司自廢武功,以造就一方憨厚之人,為的是什麼?就是希望軍人別再處處設限,自己把自己玩死,天下將才應是身心均衡之人才是!

承蒙 高天瑞 博士 同意,引用他的「臉書」系列文章,特此致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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