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軍44      

Allen Lin

台灣台北人,17歲入美國陸軍預備役,2003年2次入伍,參與OIF3駐防伊拉克,2006年初 下士退伍。軍中經歷為經理士、軍械士、副職是通訊士與民政士。 

新兵接收中心嚴格來說並不是個沒事可做的地方,只不過是行程排得比較鬆散而已,若當天的行程完成,大部份的時間都只能待在兵舍內聊天或是整理內務,哪也不能去,也不能躺下來睡覺,因為三不五時的,教育士官還是會進入兵舍內巡視與點名,甚至是檢查內務,然後故意說這沒弄好、那沒清乾淨的,要大家再次拿著工具勞動,總之,直到晚飯前我們不能閒下來,最起碼也要裝忙。

到達接收中心後的隔天下午,我們被集合到一個大禮堂,先是由接收中心的指揮官歡迎我們,然後發布簡報,告知我們接下來的幾天會需要跑那些行程。隨後我們被帶到一旁不遠的福利社理髮室,強迫剪了個大光頭,除了已經自行了斷的之外,其他的人無一倖免。有些即使已經是剪短的人,還要是要依規定再剪一次或修一次,直到大家的頭髮都符合規定為止。剪完頭剛回到兵舍的門口,我們失蹤的行李竟然就整齊的排放在一角,真是令人喜出望外,起碼不用擔心沒有衣服可以換洗了,不過等到軍服分發之後,我們就必須穿著野戰服與軍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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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早晨,依照慣例起了個大早,用過早餐之後便集合點名,然後魚貫的登上早已經在一旁等候的巴士,我們被告知今天是要去領軍服的,這對所有的新兵而言,是一件具有象徵性的事件,穿上軍服後,一切就要以軍人的標準來看待了,小至服裝儀容,大至言談舉止皆會有人在一旁注視著,只要有不合規定的地方,任何的士官與軍官都可以當場就處分,不需任何的解釋,因為我們是全陸軍階級最低也最不懂事的二兵新兵。 

我們被巴士載到一個很大的倉庫外放了下來,然後魚貫的走進這個稱為CIF的中央配給設施,我們受命排成長長的一列,一位中士從隊伍的前頭開始,一路發著裝備清單給我們,拿到的人就往前走去開始提領新的裝備與軍服,大家也都十分的興奮,我們是按照軍方的基本配給額度來領取的,不多不少的剛好裝滿兩個大背袋。 

在排隊的同時,我注意到這個設施中的工作人員幾乎清一色是軍方的民間雇員,看起來年紀都很大,據說這些人多半都是從軍方退休或退伍後轉任的,原則上他們屬於美國聯邦政府體制內的公務人員,有職等,所以薪水與福利跟在軍中服役比起來有過之而無不及,可能因為退伍軍人在申請這一類的工作時,會被優先考量,所以比重上也比沒有服過役的人來得多,不過,這些雇員絕大部份都很親切,領取裝備時還會順便閒聊兩句,偶爾也會提到他們當年服役的事蹟,但礙於時間上的限制,所以大部份的事也都沒能聽完。我跟著跑完了流程,當最後所有裝備都領取完之後,我必須要在清單上簽字,以示點收無誤,然後另一位士官會把清單收走,放入我們的人事檔案夾中,做為正式的記錄,伴隨到退休或退役為止。 

回到兵舍內,大家都迫不急待的換上這一身的軍服,順便把沒有拋光的的軍靴開始拿出來加工,我與大家一樣都坐在床邊,一邊拿著碎布與棉花在靴子表面磨擦著,一邊與同袍們聊了起來,從這裡開始我才對大家有初步的認識,大家都來自不同的環境,或許是像我一樣來自大都市、或許是連地圖上的找不到的鄉下地方,甚至連說話的腔調也不盡相同,但我們都有一個共通點,那就是大家幾乎都是十八九歲的小夥子,年紀相仿的關係讓我們很快的熟稔了起來,可是輕鬆寫意的日子已經不多了,我們不是來這交朋友聯誼的,現在隨時都有可能要離開這個地方。 

******** 

來到接收中心的第五天清晨四點,探出窗外,對面的營房內的燈火通明,偶有微微的笑語聲傳出,在自己的營房內,一旁的浴室像市場一樣擠滿了盥洗的人,完成盥洗的都在自己的床位週遭與衣櫃之間來回的搬出行囊,一面打包,我看了看四週,有些東西誇張到難以置信…小電視,手提音響這些東西的身影居然也出現在打包好的行李中?我心想:「天阿!難到這些人是來露營的不成? 還是把這當成童軍營??」我不禁搖了搖頭,一面準備打包。沒有太多行李的我很快的速度清出自己的東西,順便把床單與毯子包成一團丟到指定的地方等人來收去送洗,然後坐在下鋪空無一物的床位上靜靜的等著集合的口令。  

四點半,一位中士準時的出現在我們的營房內,他沒有太多的動作與表情  

口中喊著:「連集合場集合,帶齊你們的個人物品,開始動作!」中士簡單的佈達後,接著就轉身向外走去。  

我與同袍們得到令令後也開始向外移動,但這時在我身後還有些人一邊嘻笑的慢慢晃出去。 由於集合動作實在很慢,還沒等到人員到齊,中士就直接喊解散。  

所有的人包括我在內莫名其妙的又回到營房待命,沒有兩分鐘的時間,集合場傳來一聲震天價響的集合口令,這時反應快的人已經開始理解是怎麼一回事,紛紛開始認真起來,並快速的跑步集合就定位,雖然整體的速度已經比第一次快上許多,但是中士似乎仍然不太滿意,所以又這樣的來來回回玩了我們三,四次,直到所有人開始行動像個真正的士兵、迅速又不拖泥帶水。  

我站在隊伍中,大氣都不敢喘一下,我很清楚的知道訓練從這一刻已經開始了。而在那之前,我們全都還只是穿著軍服的老百姓,全然不知死活。 

總算集合完成後,我們一一列隊把自己的行李排成長長的一條龍,然後歸隊,原地坐下,這時天空已經亮了,但是空氣中彌漫著一股肅殺之氣,沒有人再嘻鬧,交談,只是靜靜的等候。 在後來的軍旅生涯中,這樣的漫長等待已經成為了家常便飯,使原本相當急性子的我也慢慢學會了放慢腳步停看聽,算是收獲之一吧。  

******* 

不久,遠處的引擎聲打斷了早晨的寧靜,兩部藍色的基地通勤巴士缓緩的駛近,引擎聲越近,我的情緒也越跟著緊繃起來,一顆心都快從嘴裡跳了出來,腦子裡瞬間閃過了千百個對於自己的疑問…  

「我在幹啥?我為何要來這種地方找罪受??」  

「我能不能成功的結訓?我要現在退訓會不會被笑沒有用??」  

不過,就在巴士停下來的那一瞬間,所有的疑問很快的一併消失,並且也再也沒機會去思考了。放眼看去,映入眼簾的九位穿著畢挺的軍常服,胸前佩著三四排勳章的上士與一等士官長,每一張臉上都罩著寒霜,目光如電的掃視著所有的新兵們,此時空氣彷彿瞬間凝結,沒有一個人敢出聲,甚至不敢轉動眼球…  

「就是他們了!傳說中的教育士官群!」我心裡大聲的呼喊著,有點興奮,也有點恐懼。 

這群被所有新兵稱為惡夢的教育士官群,在很多人的印象中留下了不少的傳說;即使你忘了軍旅生涯的所有事,你也永遠不會忘記這些教育士官,幾乎所有我單位裡的老兵都是這樣跟我說的;而大部份的老兵都相當尊敬這群人,但從我所聽到的故事中,有更多的人是恐懼他們到心裡去的。  

就在這時,九位教育士官在一旁商議了幾分鐘,其中一位站到連隊的中央,以近乎恐嚇口吻的宣佈: 

「以下點到名字的,回答“有!教育班長”後,給我跑步去取自己的行李,然後快速的給我滾上巴士,了解嗎?!」  

「是!教育士官!!」大家整齊並且大聲的回答

唱名開始,點到名的新兵飛奔似的去取自己的行囊,然後三步併兩步的爬上在一旁等候的巴士,抱著自己的行李就座。過程中有一位不認識的新兵忘了回答就去取行李,結果在上車前被教育班長一把抓住,然後直接叫他立正站好並且開始破口大罵,然後又被罰了不少的伏地挺身,一直做到大家都上了車,教育士官才放過他,他的行李也被士官甩到老遠的草叢中,他上車前士官也才讓他跑步撿回來,雖然事不關己,可是這一幕的震憾力卻是真的把我與大家都給嚇到了,所有人看在眼裡,心裡也都明白,這種事往後都可能發生在我們任何人之中,眼前即將到來的日子是地獄,而且是自己選擇的地獄! 

教育士官俐落的清點人數後,車子就開動了。我們離開了待了五天的學員接收中心,一路上經過相當多的基地設施,如眷村、教堂與福利社等等。新訓中心的大小遠遠超過我的想像,感覺上就像個小都市的大小。 

大約過了二十分鐘,我們來到了基地另外一頭的新兵營區。下了車,並沒有列隊,教育士官就領著包括我在內的六十人來到一棟兩樓高的水泥建築底下,這裡也就是我們未來幾週的連集合場。 正當大家又稍微鬆懈的時候,教育士官又下令集合,大家依指示排成四排,雙臂向外延伸間隔,然後卸任身上的行李放在正前方腳下。 

等到一切就緒後,士官下令大家打開行李,然後開口朝下的把所有的東西用倒的倒在面前的水泥地上!然後放下空的行李袋立正站好等候檢查,士官們翻得很仔細,有些被認定為是違禁品的東西,連問都沒問就被用力丟得老遠,從此消失,以後就算有機會揀回來也是不堪使用了。九位士官們花了一些時間逐一搜過後,然後下令在三十秒內再把所有東西裝回袋中,士官們很嚴肅的看著大家把東西裝回去並且計時,時間一到沒裝完的,士官也是抓起來就往外面的草皮甩,有一些東西帶得比較多的同袍就成了可憐蟲,那些被甩出去的個人物品,到結訓為止,沒有聽說有人撿回來過,這也是我頭一次見識到軍隊如此嚴格的要求。 

安檢後,大家還是由教育士官帶著上到二樓的寢室,我們被按照「班」的建制分配床位,然後繳交私人物品﹔士官把這些東西鎖在寢室後面的一個儲藏室內。至此,我們身上大概除了錢包,只有公發的軍服與鞋襪了。之後,我排的教育士官帶著大家參觀寢室內的設施,我們的寢室是一間相當寬敞明亮的空間,地上是打臘打得發亮的塑膠地磚貼片,這也意味著我們要保持這樣的環境,寢室中間與兩邊的牆壁則是整齊的排列著個人用的置物櫃,裡面以放著個人的戰鬥裝備。寢室內有中央空調,在炎熱的夏季裡受訓,沒有甚麼比睡在冷氣房之中還享受的事了。至於床位則是上下鋪,分為四個縱列,一班睡一列。來到了浴室外才發現浴室是屬大眾淋浴式,有數個蓮蓬頭但沒有隔間,廁所就在浴室往裡邊走,有隔間但沒有鎖,雖然感覺不太習慣這樣毫無隱私的生活空間,但總體而言,算是相當簡單舒適了。 

分配床位,簡單的整理後,我排的教育士官集合大家到他的辦公室之前,這時教育士官才正式的對我們自我介紹,本排原本配屬三位教育士官,但其中一人去高級士官班受訓,一直到我離開都沒有見到過這位連名字都記不清楚的教育士官,另外兩位其中的一位叫做歐爾,階級是一等士官長,他的身材壯得跟一頭熊一樣,令人印象深刻。 

歐爾士官長是常備役空降步兵出身,也受過突擊訓,軍服上的傘徽,步兵戰鬥章與上臂的突擊訓肩章讓人覺得相當耀眼。在自我介紹裡他也曾經提到過他曾參加過沙漠風暴行動。歐爾士官長是個很標準的南方白人,大而化之的個性讓人不會感到不好相處,私底下有時還會搞笑給大家看,等到大家都笑翻之後再命令全排做「收心操」,看起來像是被他惡整,但實際上我們可都是心甘情願,笑著做累死人的「收心操」。 

另一位身材修長,帶著眼鏡的教育士官叫做布爾,階級為上士,同樣是步兵出身,但資歷上跟歐爾士官長不能比,他剛從教育士官學校結訓沒有多久,就被分發到新兵單位來磨練,可能是因為才結訓,尚未完全的擺脫學校所傳承下來的要求與嚴格,所以他對任何事情的要求都極為一板一眼,並不是個好講話的士官,大家沒事也都盡量不跟他接觸,由於布爾上士是實際管理本排生活情況的教育士官,所以日後常常受到他的嚴謹所影響而吃足了苦頭。 

士官自我介紹後就換新兵們一一的簡短介紹,我這時才注意到原來與我同樣從紐約來的同袍們有四位是跟我在同一個排上,其中一人更是四位新兵班長中的一人。至於新兵班長與新兵排副是由教育士官按入伍軍階高低所選的,本排全排六十名新兵之中有一位在入伍時已經是上兵,順理成章的成了新兵排副,約六位一兵階級,選了四位成為新兵班長,這些作法的用意為分層負責來減輕教育士官的負擔。

最後當輕鬆的介紹過去後,歐爾士官在解散前宣佈明天的課程與服裝規定等等,並且告知本排番號,要大家別忘記告訴家人在寫信或找人時,一定要加註部隊的番號,不然會找不到人。

從此,「第四步兵營A連四排」、別號 「黑馬」這個名稱將跟著我們到結訓為止。


美國陸軍軍旅生涯紀實1/16-話說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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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文承蒙 Allen Lin 先生同意,引用他的「臉書」系列文章,特此致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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