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漂3 

黃清信 

71年4月16日的海漂示範

在幾週前就接獲命令,有國外貴賓將到海漂站來參觀海漂施放流程。
輔仔大手作海報、釘展示木架、整理場地、非常慎重其事,想必是有大官蒞臨指導。
經過數次預演都是師級長官來驗收,處長、副師主任、師主任輪番上陣督導,最後確定示範日期,16日正式開演。

那天早上,迎賓車到來,一位薩爾瓦多將軍加上兩名文官一共三名老外。在多位國防部、金防部多位高級長官陪同下蒞臨海漂站。
我們示範動作時,翻譯官透過解說海漂製作與施放流程。師部照相官相機卡嚓、卡嚓照個不停,那位友邦將官頻頻點頭,臨走還各拿了幾份傳單。

我們準備了好久,而一群人就只是走馬看花,十幾分鐘後匆匆離去。他們去趕下一場,到狗嶼灣看砲宣彈射擊。

示範完畢後,在場每個人都要求照相官老士官長來拍照。也只有師部照相官拍照是沒人會說,那裡不能照、這裡不能拍...。照相官他也樂得賺外快,相片洗出來後,就會按著相片上的影中人來收錢,拍一張好像是10元,還會附底片給你。

現在提起復國墩海漂站,還會有幾人知道!?

海漂1

被遺忘的復國墩海漂站

當年也曾經風光一時的復國墩海漂站,已經被無情歲月摧殘殆盡,被後人們所遺忘了,70年代,在那以心戰為導向的戰爭中,它不只有苦勞、更有功勞。 

我特別懷念在金門軍旅生活中的點點滴滴,當時見過、到過、住過、做過的各項人、事、地、物...。腦中的記憶有時已經連不上當年的種種狀況,而金門劇烈又快速不斷的變化,更讓曾經回去懷舊的戰友們,紛紛表示無心再度前往。 

趁著現在我還沒忘光,趁著還有人會回去看,就特地去製作這一面「復國墩海漂站」的標示牌。告訴來到這裡的旅遊客或是懷舊者,不管你是為那種目的而來,這個坑道曾經是座海漂站,名稱叫做:復國墩海漂站。

釘上這塊板子,在這一座我住最久的坑道,在這對我磨練最多的地方,當其他人都忘了,我更有義務來懷念它。

這塊板子就釘在坑道入口處,其實我也很怕樹大招風,某位雅賊把它給拆回家當紀念品。每回返金就順道去看看它。

還在,好! 不在,也就算了!至少我已經將影像拍攝下來了。在金東、甚至整個金門,想找出292師忠誠部隊曾經駐防過的軌跡,走過確沒有留足跡,一個埋名默默建設金門的部隊。

海漂2

復國墩海漂站
 

它的地點在海防第一線,復國墩連復國坑道內(復國坑道完成於民國48年,坑道入口上方刻有虎嘯部隊隊徽) 。復國墩海漂站不像光華園,有專用場所與專職人員。實物與傳單就放置在坑道內的彈藥庫內,這也成了駐地步兵連除了沉重的工程公差、衛哨勤務外的另一項任務。 

主要工作分為兩大類,一是塑膠海漂杯組合,二是玻璃海漂瓶組合。另一種任務是海漂示範,高賓在上級長官陪同下,前來參觀海漂杯製作與施放。 海漂杯組合完成後。就成了不折不扣的助浮助泳器材,尤其是大量的放置在第一線據點內,這是有違規定。 

未組合前的海漂杯,先將防水墊圈取下,分開存放。組合完成的海漂杯也儘量在當天晚上前送上漁船待漂,這樣才能符合了亮節工作的要求。

海漂杯裡頭如果只裝宣傳單,撿拾者的意願就會降低,最多是被大陸同胞撿回去當個有蓋子的容器使用,例如鹽罐或是茶杯!所以海漂杯必須裝有實物做為誘因。 海漂實物,大都是民生必需品,例如:小毛巾、親親香皂、白花油、耐斯洗髮粉、原子筆、打火機到最高級梅花牌手錶...等等。 組裝時再依海漂杯形狀、大小不同而選擇放置何種實物。

既然是民生必需品,每個人都很需要,怕被「別人」偷,實物全進了據點坑道內嚴格管制。 而「自己人」只要不是拿得太離譜,海漂站就不吝嗇的廣結善緣。

2013年復國墩海漂站、海漂實物最頂級的梅花手錶。
復國墩

71年4月的與建華一同為薩爾瓦多的將官做海漂示範,之後又一起在7哨海漂站內組裝海漂杯。
這位46年次自稱是「多歲人」的金門人,剛開始受不了比我菜還三不五時依老賣老的糾正我:聽我「多歲人」說一句,剛才你這麼做是錯的...、這樣說是不對的...,不要再這樣「盧小小」、不要再「鐵齒」...。

「多歲人」一老就成了連上那一寶,有的時候也是耍寶的「寶」。我們四處收集玻璃瓶要帶回海漂站當海漂瓶,破瓶的也能敲碎做成阻絕設施的刀山,而建華是拿來教我們練氣功。初次看見建華表演氣功,就是將玻璃瓶子裝少許水,左手握住瓶頸,右手掌心往瓶口使勁一打,瓶子就會從瓶底爆裂開。

聽他說得口沫橫飛,唬得大家都一愣一愣,自己試驗後知道原理,不過是瞬間的壓縮空氣,就能導致瓶子從瓶底爆裂開。當我也學會了氣功,也開始對著另外的同袍吹噓著我也練成氣功。只是那幾天好不容易才收集來的玻璃瓶,全成了表演氣功道具。

他經驗豐富,帶我在崗哨附近找一條根、一條龍,一條根的葉子雖然特殊,但是在一整片綠色植物中要尋找就要很仔細,它也會開花,記得是小小的黃色。找到葉子又延著好幾公尺的莖蔓才能挖到一條根。

5哨衛兵在海灘上發現一條陣亡的鋼盔魚(鱟),「多歲人」也會來個海生動物課外教學:那是「ㄏㄠ」,應該還有一隻在附近,牠們都是出雙入對的。

既然也市魚就有同袍提議煮來吃。建華說:「ㄏㄠ」煮起來有股尿騷味,金門人就把牠的外殼當成了水杓,小朋友拿牠尾巴當刀劍玩,如此而已。

幾年前,媒體報導鱟已經有人吃牠了,是料理技術變好了,還是臭的聞久了也會變成香!?

圖:1348梯次建華71年4月16日的海漂示範於復國墩
101年4月17日病逝於美國。
無法親自前往相送,終生的遺憾!
再見我的朋友...。

海漂杯1
圖一:就是這張吳榮根的傳單漂洋過海...

十幾年前見到一篇報導

漂流瓶抵達夏威夷:

1982年駕機向臺灣投誠濟南軍區空軍偵一團飛行員吳榮根,臺灣「杯中信」登岸檀香山,漂洋十八年,傳奇見天日。

【世界日報記者高振華/檀香山報導】

一部東方版的「瓶中信」,廿一日在夏威夷海邊出現。只不過這次的主角不再是「瓶子」,而是一只茶杯;附有一張一九八二年的駕機向臺灣投誠的中國大陸空軍飛行員吳榮根向大陸同胞拜年的照片。

這個茶杯已經在海上漂流了十八年,才在2000年十二月廿一日由檀香山一名高中女學生瑞安德朱裏安諾發現。

朱裏安諾是卡胡庫高中環保俱樂部的成員,每隔週一定會要前往海邊清理垃圾,廿一日在她海濱公園清理時,發現這個茶杯,當時杯蓋與茶杯分開,她正要將杯子丟到垃圾袋中時,突然見到杯中還有一紙團。好奇心很重的她,把這個紙團取出後,又發現杯中還有一張塑膠照片與一張塑膠年曆,而照片的背後還有一些看不懂的文字。朱裏安諾聯想到,是否有人在海上遇難,所以送出這樣的求救訊息。

當她回家後,立即與母親研究此事,在找到懂中文的人士之後,才發現,茶杯內的賀卡,是當年中國大陸濟南軍區空軍偵一團的飛行員吳榮根,於一九八二年十二月十六日駕駛殲六戰機投奔臺灣後,給大陸同胞寫的問候信,信中呼吁大陸同胞「要揭竿而起」、「反抗中共的統治」;年曆則屬於一九八三年的。

這封臺灣方面所發出的心戰宣傳信,在時隔十八年之後,沒有西向漂到原先預訂的中國大陸,反而東漂了五千哩,來到了美國的夏威夷。

【2000/12/24 聯合報】

傳單   

將時間拉回...

72年初,大梯次1298/1299退伍,部隊正忙著在狗嶼灣挖壕溝建漁塭,又即將大移防,許多事情湊在一起。突然上級又載來了好幾十箱吳榮根反共義士架機投奔自由各式傳單,政府為策動反共的時效性,擴大宣傳駕機投奔自由獲獎金數千兩黃金的吳榮根義士,實物與傳單塞就滿整個海漂站。

自每年十月至隔年四月,東北季風一起,海漂能漂到哪裡?其實漁民心裡很清楚,是要漂到美國嗎!海漂杯還真的能漂到了美國...。

旅部、師部長官親自督導好幾回,規定每天需達到漂出的數量。忙得幾天幾夜製作出來的海漂杯,雖然沒有可以配合的海水潮汐與流向,官大學問大,官說可以,那就運上漁船載出海先漂再說。當時有向漁船船主說明必需過了北碇才能放海漂杯,以增加漂向大陸沿海的成功率。

數量不少海漂杯與傳單還是一卡車一卡車陸續來到海漂站,為了狗嶼灣挖壕溝本連白天二、四、六都可以撤哨。白天衛兵也沒有留守,兩名衛兵不休息的要連續站十四小時以上,晚上又要輪值站夜間衛兵。大家都很累了,做海漂就只是應付上級,報表都是寫假的!

確定大移防前是做不完了,乾脆就全部抬到附近一處廢坑道內來個毀屍滅跡。 如果現在能找到的圖二:鄧麗君與鳳飛飛的傳單就價值不菲。

圖二:鄧麗君與鳳飛飛的傳單。
海漂杯2

鳳飛飛幾年前就突然間走了,這幾張貼在部落格中的海漂傳單,就突然間眾多人詢問要賣多少?有出價到五千元。
我只留這幾張,又有我幾十年來對海漂站的回憶,怎麼能賣?

早知如此,當年有好幾大箱的傳單,應該要想辦法給帶回來。怎麼會把他們給埋了?真是笨啊! 

金門!留有渡金百萬人、數十年來的回憶。土地有價、回憶無價,將我們用再多金錢也買不到的回憶給拆除,更是史上無敵笨!

鳳飛飛海漂傳單 natac.pixnet.net/blog/post/99729459

鳳飛飛好歌MV - 《知己》
https://youtu.be/Lny8s0w3wDU
若網頁無法觀看,則請點選YouTube連結網址,前往YouTube觀看。


海漂

海漂瓶

就只是一般的玻璃瓶,汽水瓶、啤酒瓶、醬油瓶...可以浮上水面的皆可使用。當時玻璃瓶還很搶手,第一線據點阻絕設施就需要大量玻璃瓶碎片當刀山。玻璃瓶來源除了靠駐軍四處收集外,就屬村莊小店內最多,常常勤走動套交情,去收集他們不用回收的空瓶子。

海漂瓶內裝有傳單與一封「給大陸同胞的一封信」,將信與傳單捲成直筒狀,再用橡皮筋圈起來,不能捲太過於膨鬆,不然瓶口放不下。實物也只能裝入一支梅花牌原子筆。用強力膠封口,蓋上塑膠瓶蓋,再以膠布纏繞瓶口密封。

玻璃瓶本身就有重量又是圓形物體,兩支手一次也抱不住幾瓶。幾位海漂公差就來到小店請阿鑾示範教學,如何用塑膠繩將12瓶綁成一捆。阿鑾雙手先在瓶頸繞阿繞,再往瓶身繞阿繞,兩三下就能綁好一打。而我不是讓塑膠繩打結,就是綁起來鬆鬆垮垮,一提起來就全掉了。經過幾次練習,雖不滿意還能接受,兩手提兩捆走一趟就有24瓶,加快施放進度。

徒手搬運,直接由崗哨旁的小徑走進雷區內的「海灘管制區」,投海施放。反正製作成本低廉就讓它浮在海面慢慢漂吧!至於能漂到對岸的成功率是多少?應該會比海漂杯小很多。

海漂瓶內那封「給大陸同胞的一封信」,是由全國各級學校的學生,利用真姓假名所寫給大陸同胞的一封信,年齡超過四十歲的人士應該都寫過。上級匯集而來的信件,當數量不足時,輔仔還會要求連上每人寫十張,隔天早點名交出來。

「給大陸同胞的一封信」,信的內容雖說是自由發揮,但是也不能偏離主題,大概內容總是離不開:我們是自由民主的國家,我們物資充足,吃飯不必買糧票,購物不必排隊等等...,當然最後結尾一定是,以三民主義統一中國、早日反攻大陸,消滅萬惡共匪、解救大陸同胞...等等制式口號。

我用手一邊捲信件與傳單時,會順便瞄一眼信的內容,那真是千奇百怪,什麼誇張用詞都有人寫。我們是不吃香蕉皮的,我們連香蕉都不吃,每天都吃蘋果!我們蘋果種得比西瓜還要大...這誰相信!

白天有長官來海漂站查哨時,第一眼總會先問到衛兵,雷區內怎麼有條小路直達海邊。衛兵回答:報告長官,這放海漂用的...。當年的政治作戰還是重於一切,從來也沒有長官會多說話。

心戰

72年3月部隊移防前,開始整理裝備,一卡黃埔背包需擠進三個人的各人家當。許多東西已經是註定帶不回台灣,就開始丟。許多不列入交接的資料文件,也就開始放火燒。

這一本小冊也很順手的就丟進悶燒的火堆中,突然一個念頭閃過,我又把它給撿起來,為什麼會撿起來?它是厚厚整本的,不像其他資料是單張,或是薄薄的兩、三頁。

當時燒掉許多東西,可惜!丟掉更多東西,回台灣再買新的!


承蒙 黃清信 先生同意,引用他的「臉書」系列文章,特此致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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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阿富
  • 好久遠的記憶~我1299梯次292師退伍時駐防料囉灣..72年1月6日退伍.沒機會隨部隊移防回台....一下子30多年過去了.當兵的點滴又浮現腦海.感覺好像是昨天的事..卻又離我好遠.真的很懷念那一起受苦受難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