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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3/12/20,美軍陸軍航空軍第14航空隊派機偵照澎湖,帶回了可靠的影像。 圖/作者提供

那些年,學者專家也突棰:
二戰美軍空襲澎湖史的八個烏龍

02 Jul, 2020 聯合報 鳴人堂  廖英雁

就在新冠肺炎蔓延全球這年的某個星期日,是2020年5月31日,太平洋戰爭期間「臺北大空襲」的七十五週年。回顧1945年的當天,美國陸軍航空軍第5航空隊(the 5th Air Force)出動四個大隊、共計112架B-24轟炸機,以三機一組的編組空襲臺北。自當日上午10點到下午1點之間,舊臺北城區內、外各地軍事單位與許多政府機構都受炸,造成臺灣總督府、臺北帝大附屬病院等建築半毀,臺灣銀行本店、鐵路倉庫等建築全毀的慘劇。

儘管「臺北大空襲」的實際被害狀況,迄今意見尚未統一,但依據臺灣總督府警務局防空課《臺灣空襲狀況集計(五月中)》記錄,臺北州至少在整個5月間死傷1,491人,另有建築3,153棟毀損。這起轟炸,從此成為臺澎被捲入二戰美日戰場的傷痛象徵。

近年隨著社會氛圍改變,二戰美軍空襲臺澎的苦痛逐漸受到討論與緬懷。不過,也許早年史料取得不易,或因考證不夠紮實,造成不少迷思於坊間一傳十、十傳百,甚至出現於專家學者研究、公部門出版品裡,流傳至今,形成「那些年,我們一起抄的奇談」,或助長了某些偏激的立場,實在相當可惜。

適逢「臺北大空襲」屆滿七十五週年,本文試將視角轉向離島,以孤懸臺灣海峽中央的澎湖群島(日治末年五州三廳的「澎湖廳」)為例,針對美軍空襲澎湖史的學界研究、官方史料、口述歷史或文學作品,集結八個具有代表性的「烏龍」案例,於查核實情後略作說明,盼能促成研究的進步。

烏龍一:二次大戰期間,日軍在澎湖群島各地廣建機場,而且數量至少高達四座?

【查核】

經查證,二戰期間日本海軍在澎湖只有兩座飛行場可考。「四座機場」是個烏龍。

【背景】

「四座機場」之說,出自杜正宇、謝濟全(2012)〈盟軍記載的二戰臺灣飛行場〉一文。作者稱:

澎湖島上……過去已查出的四座機場:位於今澎湖縣立棒球場與中山國小一帶的舊機場(Old Airport)、今湖西鄉龍門漁港東方的裡正角機場(Risei Kuko)、馬公市今山水沙灘西方的豬母水(30基地),以及約今石泉國小至203縣道間的Keimo-U機場。

不過,小小的澎湖,當時並無這麼多飛行場。當地最早設立的飛行場,是日本海軍1920年代所設立,位於馬公街前寮庄的空地,即現今三總澎湖醫院、中山

國小校地、縣立棒球場一帶,可容納鳳翔號航空母艦的20架艦載機暫駐島上;操作的單位為大村航空隊,負責當時第3海軍區的海軍航空聯絡、運補需求(鍾堅,2020)。

到了1936年(昭和11年),舊的飛行場不敷使用,日本海軍又在馬公街雞母塢大字(今五德里)、猪母水大字(今山水里)交界處徵購土地,新建一座南北走向、長3,600呎、寬1,500呎的砂質地面降落場,並於隔年(1937年)竣工啟用,由第三○航空基地隊駐紮,此即猪母水飛行場(三○基地/三零基地),二戰後由國軍接收,輾轉成為澎防部五德營區,使用至今。

那麼,飛行場怎會「兩座變四座」呢?原來杜、謝兩人所言「約今石泉國小至203縣道間的Keimo-U機場」,忽略了Keimo-U即閩南語「雞母塢」的音譯,把石泉國小到203縣道間的區域當作雞母塢大字,以為這裡還有另一個機場而重複計算。至於「湖西鄉龍門漁港東方的裡正角機場(Risei Kuko)」,本文作者2017年訪談當地人士(年紀30到80歲之間)也從未聽說,想來純屬誤會。

【觀念澄清】

這個烏龍的成因,可能來自美國陸軍航空軍1943年2月15日出版的《空中打擊目標檔案集第91.7號:日本太平洋群島——澎湖群島》(Air Objective Folder No. 91.7, Pescadores Islands Area, Japanese Pacific Islands)。

在1943年2月間,美軍尚未派機對澎湖進行偵照,導致當時所掌握的情報資料仍有許多疏漏。例如這份檔案的目標圖中,把位於前寮庄的舊飛行場稱為「雞母塢飛行場」(Keimo-U Aerodome),又把龍門裡正角附近的空地以方框標註起來,卻未留意到1937年即已啟用的猪母水飛行場。這個問題直到同年12月20日,美軍陸軍航空軍第14航空隊(the 14th Air Force)派機偵照澎湖,帶回可靠的影像後,才獲得解決。

由此可見:探討二戰的臺澎歷史、援引史料時,即使是美軍早期的情報也有不少疏漏。研究者若對資料的時空背景與限制不察,又未能實地田調,就很容易「中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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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軍1943/2/15出版的情報,還未能精確掌握當時澎湖群島的飛行場數量。 圖/作者提供

烏龍二:日治時期的澎湖群島,有絕密的海中潛艇特攻隊,成為空襲重點?

【查核】

經查證,此為地方媒體把自殺特攻小艇「第24震洋特攻隊」誤以為潛艇,並以為基地遭到劇烈轟炸。但此說不符史實。

【背景】

此說出自《澎湖日報》2015年10月17日〈空襲下的馬公港照片解密後首度公開曝光〉報導,該文誤稱:

澎湖在日治時期,更是全台重要的海軍南進基地,甚至訓練了所謂的"海中潛艇特攻隊",也成為空襲的重點地區。

實際上,澎湖於日治時期從未建立海軍特攻潛艇基地,只有沿岸用的自殺快艇——震洋特攻艇。這是日本二戰末期防範美軍登陸戰所開發的自殺武器,艇身以三夾板製成、搭載豐田汽車引擎、裝有250公斤高爆炸藥,以人力操作撞向敵軍船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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震洋特攻艇的一型艇。 圖/取自維基共享

此型兵器於1944年進行開發,之後陸續招募隊員、於日本本土與海外殖民地各處設立特攻部隊,其中「第24震洋特攻隊」即於1945年先後駐紮於澎湖的西嶼、八罩島(今望安島)鴛鴦窟,隊長為若松祿郎。

但命運總是難料,二戰末期美軍最後繞過了臺澎,並未在此發動登陸戰,之後又於廣島、長崎投擲原子彈逼降了日本。這些震洋特攻隊員還來不及成仁報國,戰爭就結束了。

「第24震洋特攻隊」隊員之一的波佐義明曾於1989年出版回憶錄《冬の殘紅:特別攻擊隊第二四震洋隊搭乘員回想記》,以虛實交錯的文筆記述這段往事。2011年,導演萬蓓琪接受交通部觀光局澎湖風景管理處委託,製作《島嶼烽煙》紀錄片敘述此事。《冬》一書也在2015年由林有忠完成中譯。

https://youtu.be/vJQWZVta5q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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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觀念澄清】

澎湖群島在太平洋戰爭末期,確實遭受美軍相當程度的轟炸,帶來難以磨滅的記憶傷痕,但考證美軍出擊紀錄(張維斌,2015)與耆老訪談(曾文明,2011),望安島鴛鴦窟的震洋特攻隊基地並未於1945年遭逢密集打擊,反而海上的機帆船才是美機武裝偵巡任務的目標。

至於「澎湖群島是空襲重點地區」一說,對照美國陸軍航空軍第5航空隊1945年對臺澎各地投彈紀錄(鍾堅,2020),就會發現當時美軍並未「獨厚」空襲澎湖,而馬公支廳每平方公里累積落彈量在全臺排行裡也不高。

綜合前言,「海中特潛艇基地」為誤,而「空襲重點地區」必須通盤考量行政區域面積、人口密度、落彈量、單位時間內的投彈強度等資訊,才能得到比較客觀的論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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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國陸軍航空軍第5航空隊在1945年對臺澎主要州廳的區域轟炸密度比較表。 圖/作者提供

烏龍三:澎湖第一次被空襲,是某天下午英美聯軍轟炸機飛來馬公,對岸邊漁船丟燃燒彈。當地居民直到投彈前還以為是日軍演習?

【查核】

經查證,澎湖本島在二戰期間首次被空襲,是1944年10月12日清晨,攻擊對象也是馬公測天島的海軍基地(馬公特別根據地隊)。前述說法與史實有所出入。

【背景】

前述說法為鄭同僚教授訪談其尊翁的空襲回憶,發表於〈曾經空襲在馬公〉一文(2011)。但這段口述歷史與史實出入頗多,可能與時間遙遠、記憶錯置有關。

有一天下午,天上由遠而近傳來一群飛機轟隆轟隆的聲音,伴隨著飛機引擎聲,還有刺耳的警報聲。在此之前,馬公從來沒有被空襲過,人們不知道那些滿天轟隆的引擎聲代表什麼意思,大家都在觀望,紛紛在猜測……儘管警報大響飛機滿天,我的阿公安然坐在客廳,右腳橫翹在左大腿上,右手叼著煙,慢慢吐出一口煙後,輕鬆安慰惶惑不已的家人說:『放心,這是我國在演習啦』。

沒想到,阿公的尾音才落,天上已然掉下來好幾個擲向岸邊漁船的燃燒彈,砲彈落在不遠的海邊,立即大火遍地漫天。人們奔走驚慌,這才知道,是敵人攻擊,不是本國演習。

事實上,二戰期間澎湖首次受到美軍空襲,乃是1944年10月12日到14日的「臺灣沖航空戰」。早在10月12日當天清晨,美軍第38.3特遣支隊(Task Force 38.3)即從列克星頓號航艦(USS Lexington, CV-16)第19艦載機大隊、艾賽克斯號航艦(USS Essex, CV-9)第15艦載機大隊起飛各式戰機出擊,而非〈曾〉一文所言的下午。此事也見於澎湖文人顏其碩著作《陋巷雜草》(1969)的記載:

有史以來澎湖之受空襲,蓋以民國卅三年十月十二日為嚆矢。當盟軍機動部隊作大規模空襲全台澎之當日,三時三十四分突接空襲警報。至十七時五十五分警報解除之間,前後四回有グラマン戰爆連合延四○機來襲,悠悠飛翔於馬公上空,對碇泊中之日本船團全部投彈及魚雷攻擊,使之沉沒或擱淺。

顏其碩日記裡的「グラマン戦爆」,指的是美軍艦載機中,由Grumman公司開發的F6F戰鬥機和TBM轟炸機(按:TBM雖由通用汽車代工生產,但仍屬於Grumman的作品)。此役期間,美國海軍艦載機對臺澎各地的軍港、飛行場等地進行掃蕩轟炸,並與日機激烈空戰,日軍空中兵力蒙受重大損失,最後只能以神風特攻方式衝撞美軍艦隊做垂死反擊。由此可知〈曾〉一文中「攻擊岸邊漁船」未必準確,反而顏其碩日記所言「十月十二日:太平洋戰爭發生以來,本日馬公初受空襲……爆彈多落在海軍及軍用船」較貼近史實。

當然,有細心的讀者可能會問:1944年6月28日、8月14日,美軍第308轟炸大隊的B-24機群,在任務歸詢報告裡都曾提及出擊澎湖,為何不列為「空襲首日」呢?原因在於6月28日的B-24機群是執行夜間任務,在澎湖西南方「海域」攻擊日本船隻,可能擊沉了日軍徵用的大阪商船「烏蘇里丸」(排水量6,386噸),但前述機群並未空襲澎湖群島「陸地目標」,故不予列入計算。

而在8月14日方面,當天傍晚第308轟炸大隊從中國柳州派出8架B-24執行夜間任務,原定攻擊中國沿海與臺灣海峽船隻,卻一無所獲,其中一架遂轉往預備目標馬公投彈。然而這筆出擊紀錄「戰果不明」,且迄今可考的耆老訪談或文獻中,當地人似乎不記得8月14、15日有單架飛機夜間來襲,表示該機投彈可能並未造成明顯損害,或根本沒炸中澎湖群島。考量過後,本文仍將1944年10月12日美國海軍第38.3特遣支隊(Task Force 38.3)的拂曉出擊列為「澎湖空襲首日」。

【觀念澄清】

在歷史研究的方法學中,口述歷史一直備受爭議。它能讓歷史當事人直接敘述記憶、見解乃至感情愛恨,提供親臨現場的生活感與真實感,彌補傳統檔案文獻裡平鋪直敘、缺乏細節、立場常傾向強者而非弱者的弊病。

然而,報導人的回憶常因記憶疊壓、錯置,或個人立場限制,產生偏見與錯誤,而讓某些歷史學者(如Patrick O'Farrell,1933-2003)質疑其可信度。

因此,同一篇口述歷史中,愈貼近報導人生活經驗、愈無立場爭議的內容,通常愈具真實性。以〈曾〉一文為例,美軍轟炸的日期與經過固然有誤,但當時民眾自力挖掘防空壕的景況卻值得參考:

防空壕,其實很淺又簡陋,就是在地面挖一條溝,上頭橫著樑木,兩邊有出口,中間則剛好可以把全家人的身體藏在裡面……爸爸無奈地說,說是防空壕,其實大家都知道沒有抵擋炸彈的作用……就是戰爭中的平民百姓為自己萬一被炸時準備的墳墓。」(鄭同僚,2011)

當然,主訪人對於口述歷史議題應先充分掌握,也須配合檔案文獻,並多方比對各種資料的正誤,才能產生良好的互動,並提出較有參考價值的論述。如今的歷史研究者在採集史料時,也可以把握這個原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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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4/10/12,美軍艦載機掃蕩澎湖馬公特別根據地隊(位於測天島)。 圖/取自WW2 Database

烏龍四:1944年10月8日,澎湖廳開始疏散馬公街居民與學童至鄉村,也在同一天凌晨3點30分發出第一次空襲警報。這是美軍第一次空襲,B24轟炸機分四次以炸彈和魚雷攻擊馬公港內的船艦?

【查核】

經查證,前文說法為誤。美軍首次空襲澎湖是1944年10月12日,並非10月8日。來襲機種也不是B-24轟炸機,而是F6F、SB2C、TBM等等海軍艦載機。僅有10月8日提前疏散的紀錄為真。

【背景】

這個烏龍出自澎湖縣的歷代官方史料。從蔡平立《馬公市志》(1984),至許雪姬等《澎湖縣志˙卷十五˙大事記》(1991),再到澎湖縣文化局《2010年澎湖縣文化資產手冊》,每一版公部門出版品都摻入了誤解,從而代代相傳形成了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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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公市志(1984)、澎湖縣志卷十五(1991)、2010年澎湖縣文化資產手冊(2010),由澎湖公部門相繼出版。 影像合成/作者

先看蔡平立《馬公市志》(1984)第155頁的記載:

十月八日全澎學童積極疏散,本市(馬公街)學童亦多疏散至鄉村,日人眷屬及公務員眷屬亦疏散至苗栗縣之三義、銅羅等地……十月十二日盟機初臨馬公空襲,亦是澎湖有史以來第一次遭受空襲。當日凌晨三時三十四分突然發出空襲警報。直到下午五時十五分解除。美軍B24轟炸機前後四次盤旋馬公上空,對停泊在馬公港之船團,全部投彈及魚雷攻擊,使之沉沒或擱淺。

蔡平立記錄了當時預先疏散的措施,空襲紀載則與顏其碩(1969)大同小異,但屏除了顏其碩「前後四回有グラマン戰爆連合延四○機來襲」的紀錄,多出自行解釋的「B24轟炸機」,從此來襲機種由海軍艦載機「變成」陸基轟炸機。到了許雪姬等《澎湖縣志˙卷十五˙大事記》(1991)第130頁,雖未採納蔡平立「B24轟炸機」的見解,卻把10月12日的空襲紀錄誤植到10月8日,變成:

十月八日:(一)全澎學童積極疏散,馬公學童亦多疏散至鄉村,日人眷屬及公務員眷屬亦疏散至苗栗縣之三義、銅鑼等地。(二)盟機(美機)初臨馬公空襲,亦是澎湖有史以來第一次遭受空襲。

比較麻煩的是,十九年後的《2010年澎湖縣文化資產手冊》第128頁裡,「全盤保留」了先前的訛誤,並刪除學童與日人眷屬疏散的內容,又把空襲警報時間抄漏了:

昭和19年(1944)10月8日開始疏散馬公街居民至鄉村,10月8日凌晨3點30分發出第一次空襲警報。美軍B24轟炸機分四次以炸彈和魚雷攻擊馬公港內之船艦。

這些史料依序檢視之後,真相大白。早在1944年10月8日,馬公居民便已提前疏散部分學童及日人眷屬,以防範可能的空襲;四天之後的12日凌晨,美軍方才前來轟炸澎湖,空襲警報時間於3點34分發出。而官方史料言之鑿鑿的「B-24轟炸機」,其實最早是顏其碩記載的「グラマン戰爆」,經蔡平立(1984)誤解後,《2010年澎湖縣文化資產手冊》又予以引用,但該機種並未於1944年10月12日參與空襲。

【觀念澄清】

如同本文前述,1944年10月12日到14日「臺灣沖航空戰」期間,美國海軍第38特遣艦隊首度大舉掃蕩臺澎各地。10月12日當天對澎湖的打擊,是由第38.3特遣支隊列克星頓號航艦、艾賽克斯號航艦起飛的戰機所負責,包含F6F地獄貓式(Hellcat)戰鬥機、SB2C地獄俯衝者二式(Helldiver)轟炸機、TBM復仇者式(Avenger)魚雷轟炸機,分別以機槍、無導引火箭、炸彈、空投魚雷等武器,攻擊澎湖測天島海軍基地、猪母水飛行場及周邊設施。從清晨到黃昏,攻勢共有四波。

既然出擊者是美軍艦載機,就不會有以陸地機場起降的B-24解放者式(Liberator)轟炸機。即使昔日無法取得美軍解密檔案,研究者面對「B-24以魚雷攻擊船艦」的說法時,若能徵引軍事資料,留意到美軍二戰Mk13空投魚雷主供海軍TBD、TBM/TBF魚雷轟炸機低空慢速投擲、並非B-24的武器,或許當年就能避免爭議性的錯誤。

事實上,1944年10月臺灣沖航空戰、1945年1月菲律賓仁牙因灣之役的外圍掃蕩期間,都是美國海軍第38特遣艦隊負責對臺澎作戰。直到1945年3月後,美國陸軍航空軍第5航空隊接手轟炸臺澎,出擊的機種才變成各式陸基轟炸機、戰鬥機、攻擊機(如B-24、B-25、P-38、P-51、A-12)。這個烏龍的「突棰者」都是專家學者或澎湖當地鴻儒,可見史研、軍研兩大領域過去隔行如隔山,戰史研究者仍應盡量閱讀第一手資料,謹慎交叉比對,才能奏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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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4/10/12,美軍艦載機空襲澎湖。本圖左方中景為風櫃半島,前方近景為測天島海軍基地,右方中景為金龍頭。馬公港入口處的海域有船艦被命中,煙柱直竄天際。 圖/取自WW2 Database

廖英雁 02 Jul, 20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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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5/8/7,美國海軍第104巡邏中隊的PB4Y-2巡邏機,在澎湖東吉嶼附近以機槍攻擊一艘機帆船(以黃圈標示處)。 圖/取自WW2 Databas

在討論美軍空襲澎湖史的「烏龍」時,我們發現:它們通常源於沒有閱讀原典,僅引用二手資料,或是前人誤解檔案、後人又一再缺乏校訂。亦有部份來自於忽略資料本身的缺陷,又未能結合田野調查減少錯誤。反過來說,若只單獨引用耆老的口述記憶,同樣可能偏離史實,因此參考檔案文獻仍是必要的。

烏龍五:1945年1月3日、1月4日、3月14日,美軍P51格拉曼戰鬥機空襲馬公?

【查核】

世界上並不存在「P51格拉曼戰鬥機」,而美軍陸軍航空隊的P-51野馬式戰鬥機也不曾空襲過澎湖。

【背景】

這個錯誤出自澎湖縣官方出版的《歲月印記˙澎湖空襲憶往》(2009)展覽手冊,書中宣稱:

1945(昭和20)年01月03日:上午09:00美軍P51格拉曼戰鬥機前後兩次對馬公特別根據地隊(馬公要港部)投彈及掃射,被日軍擊落一架、擊落三架。01月04日:美軍P51格拉曼戰鬥機一架來襲。03月14日:馬公受美軍B24、B25轟炸機,P38、P51戰鬥機等分4次輪襲馬公,投200KG到10000KG炸彈80餘枚。

這裡的問題,是將飛機製造商與戰機型號錯誤串連。格拉曼(Grumman,又譯格魯曼)是美國二戰時期著名的航太廠商,當時替美國海軍生產F6F地獄貓式(Hellcat)戰機、TBM復仇者式(Avenger)魚雷轟炸機等主力艦載機;而P-51野馬式戰鬥機(Mustang)則是北美公司生產的一代名機,為二戰末期美軍陸軍航空隊的王牌。由此可知「P51格拉曼戰鬥機」為誤。

那麼,《歲》一書所稱的1945年1月3日、1月4日、3月14日空襲,到底是何種戰機?翻閱美軍任務紀錄可知,1月3日、4日兩天,是美軍第38.2特遣支隊(Task Force 38.2)的航艦出動戰機掃蕩澎湖,機種為F6F地獄貓式戰機;3月14日,美軍陸軍第5航空隊(the 5th Air Force)出動60架B-24轟炸機與16架P-38戰鬥機空襲澎湖。「P-51空襲馬公」與史實不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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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軍第5航空隊第90轟炸大隊的B-24重轟炸機,本機序號42-109983,非空襲當事機。 圖/取自World War Photo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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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軍B-24的機鼻彩繪,本機序號44-40728,隸屬於第5航空隊第90轟炸大隊第320轟炸中隊。 圖/取自World War Photos

【觀念澄清】

這個錯誤或許源自於當時日軍檔案、總督府文獻裡常見的「グラマン戦闘機」紀錄。グラマン是Grumman的拼音,對照前後文脈絡,通常是指Grumman生產的F6F地獄貓戰鬥機。儘管從1980年代以後,臺灣民間已出版了種類繁多的軍事刊物,其中不乏兒童讀物與科普圖鑑,將各種武器的型號、暱稱、製造廠商、基本性能寫得淺顯易懂,但早期的官方史料編纂者可能未能注意,加上P-51野馬機堪稱美軍最為人熟知的二戰名機,才衍生出以P-51通稱其他戰鬥機的筆誤。

另一個可能,則是當年空襲生還者的紀錄裡已有訛誤,又被後人延伸,讓「迷糊雪球」愈滾愈大。

例如澎湖文人顏其碩著作《陋巷雜草》(1969)裡提及「四月四日午後二時過,盟軍P51十二架編隊,低空突襲馬公」,把B-25J轟炸機誤認為P51戰鬥機,或許就讓官方史料編纂者解讀成「所有低空突襲的都是P51」,而「意外發明」了「P51格拉曼戰鬥機」。由此可見交叉比對史料的重要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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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戰末期,美國海軍的主力為F6F戰機,陸軍航空軍的王牌則為P-51戰機。 影像編修/廖英雁

烏龍六:B-29超級空中堡壘重轟炸機,在太平洋戰爭期間轟炸過澎湖?

【查核】

太平洋戰爭期間,B-29超級空中堡壘(Superfortress)轟炸機並不曾轟炸過澎湖。此說為誤。

【背景】

「B-29印象」,常出現在各地口述美軍空襲歷史裡。例如萬蓓琪(2011)《島嶼烽煙》紀錄片在曾文明先生的協助下,曾採訪到望安鄉民口述回憶,提及B-29轟炸機來空襲:

啊彼時阮都無知要驚,啊飛機來到遮喔,B二九啦、B二十九。來到遮……就空空空乒乒乓乓叫……對!用機關槍。啊彼款阮走去彼款彼個山頭啊,衛生所宿舍遮咧,舊的遮啦。去遐山頂有樹仔、樹仔足多!啊去阮遐看、看飛機。啊飛機歸陣攏跟雲,攏白的,照太陽來啊歸隻攏反射,攏白的,飛往馬公。過袂偌久,馬公就在冒煙了,人講說彼油庫有予『撼著』。」

——許吉川(望安鄉民,1933-)

類似的敘述,也可見於顏其碩《陋巷雜草》(1969)的空襲紀錄裡:

「(民國卅三年)十月十四日又有B29延一九機分兩次來襲,投彈於海軍要港部,然無損害。」

「太平洋戰爭期間中澎湖受炸最烈者,厥為民國卅四年三月十四日(農曆二月一日),此日天氣晴朗恰如盛夏。自午前十一點多鐘起約亙二小時,有盟軍飛機P-38、B-24、B-29共機數約八十架次,分為四次來襲馬公。

話雖如此,但實際上B-29並不曾空襲過澎湖。張維斌(2015)、許劍虹(2019)皆明確指出,美軍駐紮中國成都的B-29只執行過7次對臺空襲,分別是1944年10月14日轟炸岡山、10月16日空襲岡山、屏東、高雄,與10月17日炸射臺南、高雄、左營與臺中,以及1945年1月9日轟炸基隆港,和1月14日空襲嘉義、臺中、花蓮,與1月15日、17日空襲新竹。

換言之,1944年10月14日B-29雖曾轟炸高雄州岡山郡,但當日對澎湖投彈者,仍為美軍第38.3特遣艦隊的艦載機。而1945年3月14日轟炸澎湖者,實為第5航空隊的60架B-24解放者式(Liberator)轟炸機、16架P-38閃電式(Lightning)戰機。顏其碩應該是以為1944年10月14日轟炸岡山的B-29也曾攻擊澎湖,並把1945年3月14日高空編隊轟炸馬公的部分B-24誤判為B-29了。

至於前述望安耆老的回憶,因提及天氣晴朗、空襲機群數量可觀,而鄉民甚至並不害怕,跑到高處觀看美機飛向馬公,最後聽說馬公油庫被炸中,可知當時望安並非空襲目標,或許正是第5航空隊1945年3月13日、14日轟炸馬公的行動。至於「用機關槍掃射」也許是護航的P-38戰鬥機所為,或是報導人把其他日子裡B-25J轟炸機低空突襲馬公、PB4Y-2巡邏機掃射近海漁船的記憶混淆了。

【觀念澄清】

洪致文教授曾分析:B-29空襲臺灣的時期非常短暫,次數也不多,為何耆老的口述訪談裡,時常聲稱其出現呢?這可能是因B-29投彈量大、破壞力驚人,才讓長輩們印象深刻(洪致文,2015)。其實平民缺乏機種識別能力,當時能在三天兩頭「覕空襲」、生命朝不保夕的歲月裡倖存已屬萬幸,則附和「B-29來轟炸」的道聽塗說,實屬無心之過,今人無須苛責。

此外,可能在日軍原始紀錄、各地空襲被害報告裡,就把一部分常見於臺澎上空的B-24當成B-29了。這兩者都是航程遠、載彈量大的重轟炸機,通常高空編隊出擊而非低空掃射。受炸的日軍於地面以肉眼觀測時,未必能分辨上空到底是B-24或B-29,也許從此每逢「高空編隊來襲、破壞嚴重」的空襲過後,就登錄B-29來襲,類似二戰末期美軍經常把納粹德國戰車誤認為虎式、豹式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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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像編修/廖英雁

烏龍七:二戰美軍轟炸臺澎期間使用傘降炸彈,是用來提高命中率?

【查核】

經查證,二戰美軍航空炸彈尾部裝上降落傘,並非用於提高命中率。此說為誤。

【背景】

此說出自澎湖縣官方出版的《歲月印記˙澎湖空襲憶往》(2009)手冊,以及杜正宇(2017)〈論二戰時期的臺灣大空襲(1938-1945)〉一文。其中《歲》一書的圖說如此敘述:

美軍B25轟炸機對陸上目標投彈實景,炸彈尾部繫有降落傘來提高命中率。

至於杜正宇〈論〉一文則指稱:

當戰略轟炸廠房、交通設施時,是否會造成平民傷亡?的確會,而炸彈擊中周遭聚落民宅亦曾發生。但美軍也實施落彈分析與傘降炸彈等方式,增加精確度,此舉或可減少彈藥損失與無辜傷亡。

然而,傘降炸彈(parachute bomb)並非用來提高命中率。須知航空炸彈通常考量減少空氣阻力而有修長的外觀,以利順利滑翔落地。但當戰機低空投彈時,太快落地爆炸的炸彈反而可能傷及投彈母機,也影響後續進入轟炸路線的友機。於是,美軍便開發出在尾部加裝1到4個降落傘的傘降炸彈(張維斌,2018)。

當傘降炸彈脫離低空投彈的母機後,會因為降落傘張開、增加在空中飄降的時間,減緩下墜速度,避免過早觸地爆炸,而讓投彈母機安全脫離。彈體尾部的降落傘也可讓炸彈前端朝下,盡量讓炸彈垂直觸地而非水平落地甚至埋進土裡,從而確保順利引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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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5年,美軍第13航空隊的B-25機群空襲日軍控制中的菲律賓克拉克機場,以傘降炸彈轟炸日軍地面戰機。影像編修/廖英雁 圖/取自World War Photos

【觀念澄清】

事實上,學者以二戰為背景談「精確轟炸」,似乎略嫌「超越時空」了。當時的航空炸彈皆為無導引的自由落體炸彈,又稱「笨炸彈」,圓周公算誤差(Circular Error Probable,CEP,以目標為圓心、以武器的誤差值為半徑畫一個圓圈時,此武器有50%機率落在這個圓圈裡)往往高達數百公尺,很容易殃及無辜。

當時美軍雖已開發出機載H2X微波雷達,但並非每架轟炸機都能裝設,而H2X只能輔助轟炸機組員在雲層與黑夜裡進行概略投彈,實際命中率仍受到炸彈的外型、大氣壓力、大氣溫度、投擲高度,氣流流速與方向等等因素影響,很難一概而論。

而傘降炸彈的降落傘張開後,雖能延長在空中飄降的時間,但彈體也更容易受到橫風影響、偏移原本的彈著點,落彈誤差反而可能更大,因此很少用於高空轟炸,卻可見於B-25的低空突襲行動。所以「以傘降炸彈增加精確度」恐怕不符事實。由此也可知杜正宇所提的「美軍落彈分析」,應該不是基於人道精神減少無辜平民傷亡,而是用於評估己方戰果,確認目標是否摧毀了,以利規畫後續任務。

至於「增加精確度」、「減少投彈方任務傷亡」與「減少被炸方無辜傷亡」三者真正實現,更是越戰時期發明導引炸彈(俗稱「精靈炸彈」)以後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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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軍二戰期間使用的500磅通用炸彈,依照套件不同,型號可能是AN-M43、AN-M64或AN-M64A1。 圖/取自Bullet Picker.com

有洋蔥的烏龍八:1944年10月23日,美軍轟炸西嶼小池角下寮尾及外垵西埔頂,投下3顆500公斤與幾顆300公斤炸彈?

【查核】

1944年10月23日,美機並未轟炸澎湖。此為小說情節,但可能取材自1945年6月23日西嶼小池角(今池東村、池西村)被誤炸的悲傷史實。

【背景】

上述文字,出自歷史長河小說《井月澎湖》(李秀,1996)第165、166頁的情節:

已近中午時分,難得今日無空襲徵兆,慈航寺人群,祭拜完落坡去……手臂挽著民生要物,正欲提起腳跟往上爬坡,頭頂間突然傳來『喀勒』、『喀勒』刺耳聲響,尚來不及撲地趴下,腦袋已轟然一聲,身軀應聲倒地……

彼日,一九四四年十月廿三日,氣勢赤炎炎的美軍,沒有在要塞基地投彈,偏偏在毫無軍事價值的小池角下寮尾和外垵西埔頂,投了三顆五百公斤和幾顆三百公斤的炸彈,使得小池角和外垵慘遭炸燬。

出身澎湖西嶼外垵的旅美作家李秀,在《井月澎湖》裡描繪二戰美軍轟炸西嶼的情節,主筆寫外垵被掃射轟炸,副筆交代小池角被投彈。耐人尋味的是,書中所稱的1944年10月23日,其實美軍並未空襲澎湖,但這段虛構情節,卻神似1945年6月23日西嶼小池角下寮尾受炸的史實。出身小池角的顏其碩(1969)曾紀錄:

六月二十三日:自昨日獲得休假回小池角省親,上午有盟機十數架編隊無事通過。但十一時頃又有一架飛來,對下寮黃子氏之住宅附近一帶,投下數發炸彈。致發生人畜死傷及家屋破壞之厄……但見附近家屋屋瓦全被爆風吹光……尤其炸彈穴之大,寬深均約三丈,為從來所未見者。

這起事件造成小池角居民7人死亡、十餘人負傷,另有多棟房舍倒塌。而顏其碩筆下不幸遭炸的居民「黃子」,原名黃才子,乃是當地黃姓三房二的族裔,日治時期在馬公街四眼井附近開雜貨店,戰時疏散回鄉下,卻橫遭大難。當時的臺籍藝術家黃清埕之兄黃清舜(1909-1987),正好是其同族晚輩,對此記述道:

在此不得不提恩人才子叔仔的故事(師範時代每次回家,在馬公等船時都在他店食住)。他在第二次世界大戰時與母親疏開回家,但妻子尚留在馬公。當時盟軍的飛機發現山仔頂(頂寮後面的高丘)有日軍蠢動,隨即連投三顆炸彈,最大的五百瓩,落在我家對面的崙仔頭山丘上,其地現在變成一個池塘。其他較小的落在貞公仔的前厝,盧茂秋之家,炸中剛由山裡回來的其二女,骨肉粉碎而飛天,慘不忍睹,另一顆則炸死才子叔仔及其母親,這兩位大家公認為好人,何其皇天不庇,竟受災殃?」(黃清舜,1980)

造化弄人的是,整起悲劇可能是一場誤炸。根據考證,當天對小池角投彈的是1架B-24,來自美軍第5航空隊第22轟炸大隊第403中隊。該機原本隨同第64、65、403中隊的另外14架B-24出擊,搭載1,000磅炸彈,預定轟炸日糖興業株式會社虎尾製糖所的酒精工場,未料半途機械故障而被迫退出行動,最後將炸彈改投在澎湖(張維斌,2015)。這些接近500公斤重的炸彈,最後可能陰錯陽差擊中了小池角。黃清舜「美機在高空發現地面日軍蠢動而投彈,卻瞄準偏差炸死平民」之說,應是誤解了。

【觀念澄清】

其實,美軍二戰轟炸澎湖西嶼迄今可考的紀錄並不多,僅有1945年6月23日1架B-24日間誤炸小池角、7月5日1架B-24夜間轟炸馬公與西嶼東鼻頭;8月7日1架PB4Y-2日間掃射轟炸西嶼沿岸船隻(顏其碩,1969;黃清舜,1980;張維斌,2015)。上述三次轟炸都僅有一架美機來襲,可見不是大規模編隊空襲,而是氣象偵測、武裝偵巡之類任務,目的偏向零星襲擾、清除機會目標。

客觀事實雖如此,但主觀的痛苦往往難以量化比較。以小池角的誤炸意外為例,一個遠離空襲焦點的平靜村莊,陡然禍從天降,無辜平民家破人亡,村民的恐慌與悲傷肯定無法言喻。李秀構思大河小說《井月澎湖》時,或許是以鄉親的口述回憶為藍本,綜合6月23日與8月7日的空襲情節,重現苦難年代的希望光輝。以虛構的小人物,牽引現實讀者的共鳴。

這個看似史學「烏龍」的段落,也許實為文學家筆下懷抱悲憫之心的「彩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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位於澎湖西嶼小池角高處的特設見張所遺址。 圖/作者提供

結語:實事求是方為王道

1945年的5月31日,是臺北大空襲的日子。七十五年後的今日,當你我回顧過去時,或許在悲情緬懷「時代傷痕應該銘記」、激昂批判「別再以為日軍轟炸臺灣」、高聲痛斥「為何從前教科書沒教」之餘,也可捫心自問:即使大眾重視了,但官、學、民、網各界,又做了多少系統性的考察呢?

正如洪致文教授的感慨:在臺灣,美軍空襲史曾經多年冷門,留意的人不多,做研究的人也少(洪致文,2015)。這個情形在澎湖也相同。近年來「文青式緬懷」成為顯學,但早期的少數資料與論述,未必受到周密的檢核,若普羅大眾對各種論述不問正誤,照單全收,反而可能把迷思當知識,甚至滋生偏激的立場、無謂的仇恨,則這等「紀念傳承」,也許適得其反吧。

提出質疑的人未必喜愛爭論;指正的目的,也不在否定前人的辛勞。但先民走過的傷痛歷史,不該再被各種烏龍、訛誤、迷糊帳耽誤了。唯有積極整合田野調查、文獻資料、口述歷史,透過有系統的整理與交叉比對,才能盡量還原歷史真相。這也才是二戰結束七十五年後,今人治史不變的初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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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澎湖花嶼疑似特設見張所遺址遠眺村落。當地曾於1945/1/15被美軍艦載機空襲。 圖/作者提供

※ 本文寫作期間,參照甘記豪先生、洪致文先生、許劍虹先生、張維斌先生、鍾堅先生著作,獲益良多,特此鳴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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