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怡楓：善意的謊言－神仙、老虎、狗

崔怡楓 部落格
中正理工學院82年班，國立師範大學博士長期於海軍負責戰場環境經營曾任海軍大氣海洋局局長，現為國防大學理工學院院長。

善意的謊言

2017年2月6日星期一

海測任務的第一項工作通常是架設驗潮儀，往往在進駐新駐地後當日，行李大概先丟下，就必須配合當日最低潮時間，急急忙忙衝到漁港碼頭邊架儀器，因為這是後續海測工作的依據，所以越早完成越好。

驗潮儀大約比個人電腦主機略小，有一個大約A4大小的藍色太陽能板，通體亮晶晶挺漂亮的，另外還有一個用來沉入水中的感測器，有時需要潛水實施架設作業，架設儀器是沒多大學問，最重要是選個適當的地點，一個在退潮時也不會見底的地方，通常我們會選在外防波堤的燈塔附近，太陽能板還可以架在燈塔上。

驗潮儀必須蒐集到連續一個月的資料，中間如果有間斷的狀況，很可能就前功盡棄，要重新開始算一個月，但這也是我們在實務上最感困難的一點，因為常有會人因為好奇或惡意去動儀器，甚至把太陽能板偷走，而我們百思不得其解，他們偷一個不會用也不能用的太陽能板到底要作什麼，唯一的原因可能就是那個太陽能板還挺炫的並且他們正好高興。

我們當然也會想點辦法改善，比如協調海巡弟兄步巡時幫忙多留意，不過效果畢竟有限，也曾嘗試過在儀器上噴上鮮明的紅漆警告破壞者要照價賠償，頗有此地無銀三百兩的味道，當然其效果可想而知。

原本以為應該不容易找到有效的辦法防護驗潮儀，直到我看到了學長的招數，那時我還是個剛脫離菜鳥階段的測量官，在中部某漁港執行一個為期兩個月的測量任務，到了駐地照例優先前往港邊架驗潮儀，我們選擇在外防波堤的綠燈塔附近架設。

漁港的防波堤附近什麼最多，經驗告訴我，除了海蟑螂和消波塊外，就屬釣客最多，絕無不敬的意思，事實上，我還蠻佩服他們的耐心和堅持，無論白天黑夜，無論烈日暴雨，甚至刮颱風，都看得到他們的身影。

果然，在我們架設驗潮儀的當時，就有些釣客暫時放下釣竿，在一旁好奇地圍觀，儀器架設得很順利，完成後正準備離開時，為首一個留著大鬍子的釣客終於忍不住發問。

「你們是那個單位的？」他嚼著檳榔抽著煙手裏還拿了瓶酒，看起來不怎麼好惹。

「各位朋友大家好，我們是海軍測量部隊，今天來漁港架裝備，以後還要請各位多幫忙」分隊長不慌不忙地回答，看來我還有得學，看看學長如何應對這類場面。

「裝備？做什麼的裝備？對我們有沒有害啊？」大鬍子仍然不死心。

「各位放心，這裝備是驗潮儀，對大家沒什麼影響，只不過有一個副作用」分隊長笑笑地回答，副作用三個字還沒說完，在場圍觀的釣客都瞪大了眼，沒過來圍觀的釣客也回過頭來關心。

「什麼！有副作用！不行，不行，你們快點把裝備拆走，我們這裏不歡迎你們！」大鬍子把酒瓶摔破在地上。

「聽我講完嘛！那個副作用就是會吸引魚群，因為魚聽喜歡這個裝備發出來的音響信號」分隊長趕緊解釋。

「早說嘛！吸引魚群，好！好！」在場的釣客都面露微笑點著頭。

在返回駐地的車上，我忍不住問：「學長！先前受訓怎麼沒聽過驗潮儀有這麼神奇的功能，是真的還是假的？」

「當然是假的」分隊長很快地為我解惑，「但我這是善意的謊言」。

第二天下午，分隊長要我去漁港下載驗潮儀資料，這是標準作業程序，目的在確定儀器是否正常運作，不過我有點擔心會遇上那些釣客，質問我有關吸引魚群的事情。

到了綠燈塔，我才知道擔心是多餘的，那些釣客都在，一個也沒少，不禁納悶他們到底有沒有回過家，我儘量保持低調，希望趕快把工作完成離開，突然，大鬍子看到了我，他朝我快步走來，手裏還拿著好像武器的東西。

「長官！這些魚給你們帶回去吃」大鬍子笑著說，揚了揚手上那串魚，我一時間還沒反應過來。

「你們那個裝備實在有夠神，有夠讚」大鬍子繼續說道，「這一天的收獲就可以抵上以前好幾天」，週圍的釣客也回過頭豎起大姆指點頭贊同著，大鬍子看著我又再揚了揚手上那串魚。

「你們豐收，我們也很高興，但是我們不能收禮，這魚我們就心領了，實在是謝謝了」我婉拒了他們的好意。

「長官，你們太客氣了」釣客都圍上前來，「來！抽煙！抽煙！」我連忙拱拱手道「謝謝，我不吸煙」。

「不抽煙啊！那吃檳榔！吃檳榔！」好幾個釣客都拿出檳榔。

「多謝了，我也不會吃檳榔」我連忙在拱拱手。

「不抽煙也不吃檳榔，那我們來喝酒吧」已經有人開始倒酒了。

「很抱歉！我們在執勤不能喝酒」我還是搖搖頭。

「不抽煙、不吃檳榔、也不喝酒，那你活著還有什麼意思」大鬍子突如其來的一句話讓現場一陣安靜。

「啊！不好意思！我是開玩笑的啦！」大鬍子輕拍自己後腦門，大家都笑了，我也笑了。

「對了，長官你們要在這裏住多久？」大鬍子替大家發問，所有人都在等著我的答案。

「確實的日期我不能透露，不過短時間內倒還不會離開」，雖然氣氛不錯，但是分際還是要把握。

「那真是太好了！」所有的釣客都顯得相當高興。

完成資料下載工作後再做了裝備測試，一切都很正常，希望未來兩個月的任務中，驗潮儀都能順順利利的，我起身準備上車回駐地，眾釣客向我揮手再會，我不忘再請他們幫忙：「這驗潮儀就請各位多關照了！」

「沒問題，你放心！」大鬍子搶先代大家回答。

我邊走邊在想他們可能只是客氣吧，效果應該也很有限，結果，才離開沒幾步路，就有幾個好奇的遊客在附近轉想看驗潮儀，馬上看到這些釣客像糾察隊一樣主動上前，請他們不要靠進裝備，更不准去動裝備。

往後的兩個月中，只要我們有到漁港去，無論白天或深夜，一定會看見這群釣客，我真的很懷疑他們到底有沒有回過家，而他們總是會樂於與我們分享豐收的喜悅，並且讚嘆我們裝備的神奇，有時連我也不禁懷疑是不是自己孤陋寡聞，不瞭解驗潮儀全部的功能。

兩個月很快就過了，我們的任務也圓滿達成了，到漁港拆驗潮儀的那天，那群釣客圍在我們週圍，個個面有苦色，大鬍子首先發難：「長官！你們是不是要把裝拆走？」

「是呀！我們工作完成了，準備要到下一個駐地」分隊長回答著。

「那有沒有可能把裝備繼續留下來，我們一定會認真注意的，過去這兩個月不就沒有發生過事情？」大鬍子想挽留驗潮儀。

「真的很感謝大家這段時間的幫忙」分隊長道「不過驗潮儀一定要拆走，請大家體諒！」

釣客們的臉色更苦了，「那你們大概什麼時後會再回到這個漁港測量？」大鬍子仍不放棄未來的機會。

「嗯，大概十年內都不會回來」分隊長據實以答。

「什麼？十年？」釣客們像中了震撼彈般散開，臉色非常地苦，還有些人在收拾釣具，我們拆了裝備就離開了那個港口，確實十年內都沒再去造訪過。

後來常會想在這個事件中，為何一樣的釣客、釣具和漁港，卻因為有沒有架設驗潮儀，而在魚獲量上有明顯的差異，真的只能用超級好運來解釋嗎？實在是很難參透其中的奧妙。

直到有次讀到織田信長的故事，桶狹間之戰前夕，兩軍尚未對陣前，信長的部將普遍認為敵我實力相差懸殊，戰勝機會渺茫，而有些失敗主義的雜音，信長得知上情後，便在廟前召集全軍宣布，願以手中數枚銅錢占卜，如果全是正面朝上，則證明諸佛菩薩與信長軍同在，此戰必勝，若有一枚銅錢不是正面，則表示此戰必敗，信長願開城門投降，結果信長誠心祝禱後將銅錢奮力一擲，銅錢落定後，眾將士定神觀之，數枚銅錢均是正面朝上，一時，士卒將此神蹟奔相走告，全軍士氣如虹且將士用命，果然連戰皆捷。

慶功宴上酒過三巡，好奇的部將針對銅錢占卜之事就教於信長，信長大笑後將占卜用銅錢提供眾部將傳閱，眾部將閱畢亦大笑不止，原來這數枚銅錢兩面都是正面，沒有反面。

哈哈，看來織田信長也說了個善意的謊言，這兩個事件可能有一個共同點，就是都有一個事件增強了當事人的信心，因為超強的信心而產生了力量，或許可以給這個驗潮儀吸引魚群事件一個暫時的解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