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年後七勇士與郭延平都已退伍，8月27日當天，有6人再度登上永慈艦。左起依序為：楊敬熙（修護官）、徐光華（作戰官）、胡傳燈（補給長）、郭延平（計畫署組長）、方自仁（訓練官）、崔家駿（戰隊長）。記者程嘉文／攝影
【永慈艦退役1】
360VR
先遣7勇士赴美接艦
帶信用卡就衝
苦撐待援只剩千元
即將在9月1日除役的永慈軍艦，前身是美國海軍掃雷艦，目前泊靠高雄港新濱碼頭。8月27日，在中央氣象局發布警報的滂沱大雨中，幾名中年漢子登上永慈艦。他們不忘多年海上生涯的習慣，在梯口向艦艉國旗行舉手禮，才踏上原木拼成的甲板。
https://youtu.be/tyuBTCIXm-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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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今年9月1日永慈艦正式除役前，海軍邀請當年的先遣接艦軍官，在永慈艦做除役前的最後巡禮，重溫當年的情境。聯合報這次也使用VR全景拍攝，讀者可以自由的轉動手機，或是使用游標移動畫面。建議使用頭戴式顯示器，可以獲得最好的觀賞效果，欣賞永慈軍艦的全貌，以及在她身上的動人故事。
永慈艦在中華民國服役四分之一世紀，曾以她為家的官兵超過千人，也經歷過無數次長官登艦視導。今天這批訪客與眾不同，他們是海軍最早與她接觸的人。26年前，七位年輕軍官赴美，在人力財力短絀情況下，提前從美軍手中接艦，當年率先登上永慈艦的七勇士，成為除役典禮前，她最後一批接待的來賓。
憂裝備被拆 軍方拚征服號熱艦移交
1993年底美方通知，進取級（Aggressive class）掃雷艦即將退役，詢問國軍的接手意願。由於我方原有10艘大鸛級（Adjutant class）掃雷艦非常老舊，即使剛向德國採購4艘MWW50獵雷艦，數量仍嫌不足。進取級雖是1950年代老船，但在美軍服役期間歷經改良，不久前還參加波灣戰爭，對我方是極划算的及時雨。1994年3月，海軍挑選其中狀況最佳、美軍使用到最後的4艘。
接收美艦最好是熱艦移交，若是已除役冷艦，許多裝備難免被拆走，或成為同型艦零件提供的來源；更別說長時間停擺乏人照料，重開機往往故障叢生。讓冷艦重新服役，必須比熱艦耗費更多的時間與金錢。
美軍4艘進取級，分別在1994年1月、4月、6月、9月退役。當時政府會計年度是由7月1日起算，7月後才能編列經費。海軍評估認為，9月退役那艘可以熱艦接收，1月、4月兩艘趕不及，關鍵是預計6月退役的征服號（USS Conquest MSO-488），有沒有可能擠出一點時間，讓她熱艦移交。
美軍服役初期的征服號，當時駕駛台採露天式，尚未加蓋屋頂。圖／美國政府檔案照片
克難！7勇士人人帶雙卡 靠一鍋內臟填腹
海總計畫署組長郭延平上校提議，派先遣小組提前赴美，從美軍手中接下征服號，等到新會計年度撥款後，正式接艦團隊再趕往美國會合。
水雷艦隊長張正義決定由戰隊長崔家駿中校領隊，他先前曾派赴德國監造獵雷艦。由於經費有限，先遣人員規模只有7名，不只要學習船上部門運作，還要與美方協調接下來的訓練、大修等事宜，任務沉重。
海軍籌出7張到西雅圖的單程機票，以及45天的出國加給，其他開支都必須先墊款。郭延平對此頗為耿耿於懷，崔家駿說，「學長，不礙事，大不了刷卡。」他隨即提醒自己挑選的6位部屬，每人至少要有兩張信用卡。
5月上旬，先遣小組抵達西雅圖塔科馬（Tacoma）船廠。當時征服號尚未除役，美軍官兵仍在船上，我方人員就近租間公寓，自己開伙。為了省錢，到超市購買便宜的禽畜內臟，回到住處滷上一大鍋，成了基本菜色。
永慈艦的船艉，仍可看到美軍時代艦名「征服」（CONQUEST）。記者程嘉文／攝影
永慈的艦徽繼續沿用當初征服號的圖案。記者程嘉文／攝影
短時間學習船上運作、與美協調 忙到凌晨是常態
小組除了向征服號官兵學習，也要清點船上所有裝備數量。另3艘船，預計9月才退役的堅定號（USS Implicit MSO-456），將擔任接艦官兵抵達後的訓練艦；已除役的冷艦英勇號（USS Galant MSO-489）與誓約號（USS Pledge, MSO-492），小組成員也要飛往加州舊金山等地，勘查船上裝備狀況。
進取級當初不只一間船廠承造，服役期間又歷經改裝，每艘船的設備與格局都不相同。修護官楊敬熙少校回憶，當時一面要向美軍學習，又要與造船廠接洽修護，還得將相關文件翻成中文，經常忙到凌晨。
怕裝備不見！每晚把守征服號 一度引起美軍不悅
為避免船員把裝備取走，小組每晚派員把守征服號的梯口，讓美軍很不高興，認為船還沒有除役，我方無權干預。隨小組成員努力和美軍搏感情，同時傾心學習，逐漸贏得對方肯定，瞭解我方要讓軍艦保持最佳狀況，讓其延續新生的用心。
美軍官員私下告知，本級艦仍有大量零附件，儲存在加州聖地牙哥倉庫，建議我方藉這次軍售案，一併將其買走。否則未來若再申購，屆時不僅未必有貨，美國人工高昂，價格必然貴很多。我方從善如流，把所有料配件買下，雇車送到西雅圖，隨船一起運回國，多年後仍供應無虞。
永慈的末代艦長葉妍伶中校，是海軍第一位女性掃獵雷艦長。她拿出一大疊史南戈（Shenago，美國瓷器大廠，曾替白宮製作專屬餐具）的瓷盤，都是當初征服號官廳所使用，多年來本級艦料配件不缺，都得感謝前輩努力。
停泊在高雄港新濱碼頭的永慈艦，即將除役。記者程嘉文／攝影
斷炊前抵達 接艦團隊請7勇士大吃三天
新會計年度到來，正式接艦團隊的第一批人，終於在7月13日抵達西雅圖。這時先遣小組手頭剩下的現金，已經不到50美元。
崔家駿說，接艦團隊再不來他們就慘了，接下來不分早中晚，長官連請他們吃了三天大餐。
郭延平記得當時心頭的感覺，抵美接艦時彷彿見到堅守四行倉庫的八百壯士。晚餐時他忍不住猛向他們敬酒，喝到此生少有的大醉。
隨著接艦官兵分批來到，便利用堅定號擔任訓練艦，出海進行各項操演，由美軍官兵教導操作。除了堅定號與征服號兩艘熱艦，英勇號與誓約號兩艘冷艦也拖到塔科馬，進行啟封工程。
1995年1月，完成大修的4艘掃雷艦，裝上一艘半潛舉式重載船（Semi-submersible heavy lift ship）。由於中太平洋出現風暴，改走貼近白令海的北方航路，途中遭遇大雪，甚至把誓約號的木製駕駛台屋頂都打破。由於積雪結冰集中在單側，負責押運的崔家駿等三名幹部，還得冒險到露天甲板，用焊槍清除掃雷艦船身的厚重積雪，以免壓壞裝備，甚至影響船身穩定。
左起依序為：方自仁（訓練官）、崔家駿（戰隊長）、徐光華（作戰官）、胡傳燈（補給長）、葉妍伶（現任艦長）、郭延平（計畫署組長）、楊敬熙（修護官）。記者程嘉文／攝影
一行人在永慈艦狹小的官廳中，舊時在美國接艦的歲月，彷彿又在眼前。記者程嘉文／攝影
永慈艦退役 25年後再登艦「心裡缺了一塊」
1995年2月5日，重載船進入高雄港。7日將4艘掃雷艦卸下，由海軍拖至左營。3月1日，參謀總長劉和謙主持成軍。海軍水雷艦艇以永字命名，堅定、征服、英勇、誓約，分別成為永陽、永慈、永固、永德。
25年後，七勇士與郭延平都已退伍，27日當天，有6人再度登上永慈艦。在官廳裡，他們接受艦長葉妍伶致贈紀念品，與學妹暢談當年趣事。然後爬上狹窄陡峭的階梯，到舵房、駕駛台、前甲板，舊時在美國接艦的歲月，彷彿又在眼前。
看到老朋友和自己一樣，也到了退伍年紀，崔家駿表示，現在心情和當初美軍官兵一樣，雖不能說遺憾，但心裡從此缺了這一塊。
當時的少校作戰官徐光華說，去美國那年，只有30歲，能幫國家做到這樣子，他們感到與有榮焉。
獵雷艦操演嚮導穿越、機械掃雷、偵、獵雷等海上操演課目。圖／海軍提供
【永慈艦退役】
美國為何回頭用木材造艦
掃雷、獵雷有何不一樣？
永慈軍艦與三艘姊妹艦永陽、永固、永德，最大特色是船身用木材打造。她們在中華民國海軍史上，也是最後一批木製軍艦。從19世紀後半以來，軍艦就已改由鋼鐵打造，為何到第二次大戰後，美國又回頭以木材建艦？
另外，近年國內與水雷艦艇相關最大新聞，當屬慶富造船廠弊案，使海軍自製6艘獵雷艦計畫胎死腹中。所謂獵雷艦，與永慈艦所屬的掃雷艦，兩者有什麼不一樣？
掃雷艦用木材造 為減少磁性
水雷的造價低，易布放，如果運用得當，可在低成本造成敵人極大傷害。1945年，美軍發動「饑荒行動」（Operation Starvation）作戰，派轟炸機在日本各重要水道投下1萬2000枚水雷，幾乎完全切斷日本對外海運，對經濟造成致命打擊。
現今的水雷，多半靠感測目標的磁性、聲音或壓力而引爆。為免成為敵方水雷的彈下亡魂，盡量減少自身磁性訊號，掃雷艦採用木質船身，就成了非常合理的選項。另外木材的高彈性，也有助吸收水雷爆炸時所產生的爆震。
永慈所屬的永陽級（美製進取級）掃雷艦，船身是加拿大松木等上等原木，而且不能有枝節點，以免影響強度。船板共有三層，最外層因海水或風吹日曬而腐蝕，可以拆除更換，不會影響到內殼。至於上層結構，則是合板材質。
船上必須使用的金屬零件，盡量使用銅、不鏽鋼等非磁性材料。至於錨鍊、主機、槍砲等，必須使用一般鋼鐵，就要進行消磁。此外，船身周邊有電力線圈，可以發出磁場，抵銷船身磁性。由於不同經緯度的磁場不同，防磁線圈還須根據所在位置調整輸出。
水雷反制艦不需高速，主機馬力太大反而帶來噪音，快速航行也會帶來高水壓，都容易引發水雷。排水量通常也不大，維持船身小巧，可以靈活操縱，避免觸雷。
永慈艦明除役，廿六年前參與接艦的老兵，日前再登艦巡禮。記者程嘉文／攝影
掃雷可開出水路 獵雷可精準清除
掃雷（mine sweeping）略似拖網漁船，當掃雷艦拖著索具前進，上面的雷刀就可將水雷的繫留纜索切斷，讓其浮上海面。也可使用音響掃雷或磁性掃雷，將發出噪音或磁性的誘餌拖在船身後方，引爆海中水雷。
掃雷艦通過後，便可在海域開出一道安全航路，但其必須率先進入雷區，拖著除雷工具前進，風險非常高。隨著聲納科技愈來愈進步，針對每枚水雷逐一清除的獵雷（mine hunting）就應運而生。
獵雷聲納採取高頻率，精確度高，甚至可分辨出物體的外觀形狀。高頻率也代表距離很短，例如永陽級的美製SQQ-14聲納，最大搜索距離僅1600公尺。一旦發現可疑目標，艦艇便接近到較短距離，再轉用頻率更高（距離更短）模式，以判斷是否為水雷。
一旦判定為敵方水雷，母艦便可派出潛水員，切斷繫纜讓水雷上浮，或安裝炸藥將其摧毀，甚至將其擄回船上。新一代獵雷艦更配有水下載具（小型遙控潛艇），來執行這些動作，以提升獵雷效率與安全性。
用中油探勘船為障眼 引進德國獵雷艦
4艘永陽級1995年開始在中華民國服役，永固軍艦（MSO-1308）2013年除役，加上這次的永慈艦，目前還剩永陽、永德在役。雖然名為掃雷艦，換裝SQQ-14聲納後也有獵雷能力，不過沒有水下獵雷載具，必須派出潛水員，搭乘橡皮艇執行除雷。
1980年代後期，我國向德國Abeking & Rasmussen造船廠引進4艘MWW50型獵雷艦，每艘造價約1億馬克。她們在1991年7月12日成軍，分別命名永豐（MHC-1301）、永嘉（MHC-1302）、永定（MHC-1303）、永順（MHC-1305）。由於德方擔心中共抗議，表面上以中油公司探測船名義購入，船身維持中油外觀，官兵不穿軍服，直到約定保密期滿，改漆成一般軍艦塗裝。
永豐級配有俗稱「企鵝」的水下載具，是我國海軍第一次擁有獵雷功能，仍保有傳統掃雷的裝備。服役4年後，4艘永陽級加入，8艘使我國的水雷反制戰力脫胎換骨。
向德國購得新式獵雷艦，無疑是一大突破，其中有軍火商居間穿梭促成。本案不像美國軍售（FMS）有政府背書，是直接與廠商打交道，業者為爭取後續料配件供應合約，彼此爭鬥劇烈。1993年12月9日，海軍武獲室執行長尹清楓上校遇害，死前就正在處理獵雷艦零件供應的廠商衝突。
美釋出鶚級獵雷艦 平均船齡僅10年
2010年，美國出售台灣2艘鶚級（Osprey class）獵雷艦。美方2006年就打算出售，但因扁政府末期與美國交惡暫緩。2012年8月10日，兩艦返台成軍，分別命名永靖（MHC-1310，前身為美軍金鶯號，USS Oriole MHC-55）、永安（MHC-1311，美軍獵鷹號，USS Falcon MHC-59）。與永豐級、永陽級不同，永靖級沒有傳統的掃雷索具，完全依賴水下載具進行精確獵雷。
鶚級是美軍1990年代服役的掃雷艦，改良自義大利Intermarine造船廠的拉瑞奇級（Lerici class）。小布希政府為樽節軍費，將12艘鶚級在2006、2007年全部提前除役，平均船齡只有10年。美方還釋出知更鳥號（USS Robin MHC-54） ，但我國已決定自製獵雷艦，並未採購。
木製軍艦易變形 永豐、永靖採玻璃纖維
木製軍艦服役多年之後，船身容易變形，尤其是負載較重的船艉容易下陷，影響到大軸運轉。永陽級中的永固艦，2013年除役，比另3艘姊妹艦早了至少7年。
不同於全木船身的永陽級，較新設計的永豐級與永靖級，都改採強化玻璃纖維（GRP）為船身材料。永豐級的船殼是外層玻纖、內層木質，永靖級採全玻璃纖維。玻璃纖維強度耐久性較佳，更比愈來愈貴的上等木料便宜。但如發生碰撞等意外，木料可以輕易抽換修補，GRP往往要大面積更換。
另外，美軍在越戰期間研發出，運用大型直升機拖曳索具掃雷，速度與安全性都大幅提升。小布希政府初期，曾傳出要售台12架MH-53E掃雷／運輸直升機，計畫最後並未成真，否則將成為國軍史上最大的直升機。
海軍登陸艇投放水雷的情形。圖／聯合報系資料照片
水雷攻敵戰略 也要有反制破解能力
鑒於共軍實力突飛猛進，海軍決定強化水雷戰能力。如果爆發戰爭，我方可針對易遭登陸或突擊的海灘、港口，進行布雷封鎖，使敵方無法運用，國軍可集中兵力，保護其他港口航道。在馬政府時代，海軍成立布雷大隊，除運用現有LCU登陸艇布雷，並撥款建造專用的快速布雷艇。
要運用水雷攻敵，自己得要有反制破解的能力，海軍鑒於永陽級已到役齡晚期，永豐級也已服役超過20年，決定推動代號康平的新式獵雷艦計畫。康平專案包括兩階段，先向美國引進2艘永靖級，再在國內自製6艘。
在國艦國造政策下，由國內業者結合國外大廠，組成競標團隊。身為造船龍頭的台灣國際造船，原本自認勢在必得；不料慶富造船却成功邀到義大利Intermarine與美國洛克希德馬丁協力，兩家廠商分別是玻璃纖維船體與戰系的翹楚，險勝台船。由於採取Intermarine的設計，國造獵雷艦的外型與尺寸，將與永靖級相去不遠。
慶富拿到總價300多億元大案，原可超越其他民營船廠，穩居國內造船業亞軍。負責人陳慶男父子挪用經費，填補其他投資虧損，弊案2017年東窗事發，海軍解約。
慶富拿300多億元大單，原可穩居國內造船業亞軍，但負責人陳慶男父子卻挪用經費留下爛攤子，圖為在義大利Intermarine船廠建造中的第一艘獵雷艦。圖／慶富提供
下一代獵雷艦 由自製轉回美軍二手船？
自製獵雷艦告吹，如何面對戰力老化的問題？當時海軍表示，將對現役的永豐級艦進行性能提升，同時也表示當今世界潮流，已由建造專用於掃獵雷的艦艇，改由一般船艦搭載模組化的掃雷載具。不過幾年下來，目前還未傳出任何具體的方案。
美軍唯一現役的獵雷艦復仇者級（Avenger class），上個月才有3艘退役。考量成本與時間等因素，似乎是我方彌補戰力的最可能選項。
復仇者級1987年到1994年間服役，因排水量較大，同時具備掃雷與獵雷能力，美軍當初裁減兵力時，決定先淘汰鶚級，保留復仇者級。隨著她們逐漸退出美軍現役，會不會來台發展第二春，值得進一步觀察。
延伸閱讀：
擺渡黃河：獵雷艦 vs 潛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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