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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蒙 妙玄 先生同意,引用他的「臉書」標題「無關兒孫孝不孝順,而是生命本身的問題」,而延伸PO此文,特此致謝。妙玄 (軍退後,服務神明22年,今年七十,是一老頑童。)

內容簡介

《天黑的很慢》是著名作家周大新的新作,也是中國首部關注老齡社會的長篇小說,同時寫出了生命的蓬勃與死亡、愛與疼惜。全書20萬字,共分七章。

小說用「擬紀實」的方式,用萬壽公園的黃昏納涼活動安排結構全書。周一到周四,是養老機構、醫療保健機構、養老服務機構、健康專家的推介活動,周五到周日,是陪護員用親身經歷講述陪護老人的故事。

後三章是小說的主體部分,通過陪護員的觀察,反映了中國老齡社會的種種問題:養老、就醫、再婚、兒女等等,既寫出了人到老年之后身體逐漸衰老,慢慢接近死亡的過程,也寫了老年人精神上刻骨的孤獨,同時,更寫出了人間自有真情在。人事代謝,往來古今,我們生生不息,因為愛溫柔有力。

作者簡介

周大新,1952年生於河南鄧州,1970年從軍,1979年開始發表作品。

先後獲得全國優秀短篇小說獎、人民文學獎、馮牧文學獎、茅盾文學獎、老舍散文獎、「中國好書」獎、中國出版政府獎等。

有《周大新文集》18種20卷問世。

現居北京。
 

上文網址:https://www.books.com.tw/products/CN115115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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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黑得很慢》
💕人從60歲進入老境,到天完全黑下來,這段時間裡有些風景應該被記住。記住了,就會心中有數,不會慌張。
第一種風景,是陪伴身邊的人越來越少。
第二種風景,是社會的關注度會越來越小。
第三種風景,是前行路上險情不斷。
第四種風景,是準備到床上生活,重新返回幼年狀態。
第五種風景,是沿途的騙子很多。

https://youtu.be/mrjWC0VUt1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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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鶴專訪】周大新:變老,不是一件悲慘的事!2018-06-12 

周大新:愛和被愛是我們應該爭取的

列夫·托爾斯泰。他對我的影響最大的是價值觀和人生觀。他主張要愛一切人。世界上每個人活得都不容易,哪怕是壞人,觀察他的全部人生,也有憐憫的必要。憐憫也是一種愛。愛和被愛才是我們人活著應該爭取的。

母親老了。有一段時間,總是問自己的毛巾不知道被誰偷偷拿走了。反復多次,周大新才發現,這是母親小腦萎縮的跡象,先是記不清事,後來認不出人,兩年之後,母親離開了人世。

誰能保證自己老了不會有這樣的境遇?漸入老境,周大新也有一種恐懼感。他敏銳地感受著將近老年的生活,並知道這感受的珍貴。他相信有越來越多的人會有類似的體驗。他有種衝動要寫作,通過文字反映老年人的生活。

這就是《天黑得很慢》的來歷。養老、就醫、再婚、兒女等等,小説既寫出了人到老年之後身體逐漸衰老,慢慢接近死亡的過程,也寫出了老年人精神上刻骨的孤獨。

《天黑得很慢》:活著,也是一門專業

受訪人:周大新

著名作家,小說家,解放軍總後勤部政治部創作室主任,第七屆茅盾文學獎得主。

今天的這篇文章,告訴了我們,人到老年,該如何面對自己的“衰老”。

我知道,每天晚上,很多中老年會看我們的文章入睡。我在這和中老年朋友們說一句:如果你想讓自己的老年生活更溫暖的,更有意思,看這篇文章,就一定能給你幫助。

有讀者看了《天黑得很慢》,問我,你為什麼寫這本書。

我說,首先是因為我老了。不知不覺之間,我便被推入了老年,被迫與中年說“再見了”。

這裡的朋友和熟人已經不少,而且幾乎每天,又能見到新人加入到自己所在的佇列裡,隊伍越來越長。

隊伍在向前走的過程中,當然能聽見開朗的笑聲,但更頻繁聽到的,是對沿途所見的驚詫、抱怨和怒斥:這段路怎會如此難走?

這讓我想起了米蘭·昆德拉有句話:許多老人說來什麼都懂,其實他們是對老年一無所知的孩子。很多老人並沒有做好面對老年這一段路的準備。

人從60歲進入老境,到天完全黑下來,這段時間裡有些風景應該被記住。記住了,就會心中有數,不會慌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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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種風景:是陪伴身邊的人,越來越少。

父輩、祖輩的親人,大都已離你而去;同輩多已自顧不暇;晚輩都有自己的事情忙碌,即便妻子或丈夫,也有可能提前撤走,陪伴你的,只有空蕩蕩的日子。

你必須學會,獨自生活,和品嚐與面對孤獨。  
 

第二種風景:是社會的關注度,會越來越小。

不管以前事業,曾怎樣輝煌,人如何有名氣,衰老都會讓你,變成普通老頭和老太太,聚光燈不再照著,你得學會,安靜地呆在一角,去欣賞後來者的熱鬧和風光,而不能且需要克服忌妒和抱怨作祟。
  

第三種風景:是前行路上,險情不斷。
骨折、心腦血管堵塞、失智、腦萎縮、癌症等,都可能來拜訪你,想不接待,都不行。

你得學會,與疾病共處,帶病生活,視病如友,不要再幻想,身無一點疾病的安穩日子。

保持良好心態,適當的運動,是你的任務,你得勉勵自己,不斷努力。   

第四種風景:是準備到床上生活,重新返回幼年狀態。母親最初把我們帶來人世,是在床上;經過一生艱難曲折的奮鬥,最終還要回到人生原點——床,去接受別人的照料。

所不同的是,我們來時,有母親照料,我們凖備走時,不一定,有親人照料。即使有親人,有的也遠不如母親。

更多的可能,是面帶微笑、心裡厭煩的無親無故的護理人員。你得低調,甚至你得感恩。

第五種風景:是沿途的騙子很多。
很多騙子,都知道老人們口袋裡,有些積蓄,於是想盡辦法,要把錢騙走,打電話、發短信、來郵件,試吃、試用、試聽,快富法、延壽品、開光式,總之,一心想把錢掏空。

對此,得提高警惕,紮緊錢包,別輕易上當,把錢花在刀刃上。

天黑之前,人生最後一段路途的光線,會逐漸變暗,且越來越暗,自然增加了難走的程度。

因此,60歲以後,更要看透人生,盡情珍惜、享受人生,不要再去包攬社會、包攬子孫的鎖事。

更不要自以為是,倚老賣老,說起話來居高臨下,既傷人,又傷自己。

人老了,更要懂得尊重。同時,更要理解、看淡這最後的日子,做些心理準備,道法自然,泰然處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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鶴守護有話說:

世間的人按年齡分,可以分為三種:已經變老的人即將變老的人終將變老的人

老去是大家終將面對的問題,做好面對衰老的精神準備,勇敢承認老去,積極面對現實,便能看透人生,盡情珍惜、享受人生,不要再去包攬社會,子孫的瑣事,更理解、看淡這最後的日子,

這就是這篇文章,給我們最大的啟發。

原文網址:
https://blog.xuite.net/softheart0228/twblog/584856314-《天黑得很慢》周大新%EF%BC%9A變老%EF%BC%8C不是一件悲慘的事%EF%BC%8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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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周大新近照

周大新《天黑得很慢》:
變老不可怕,用文學點一盞暖燈

2018-02-01 由 文匯網 發表于文化

編輯製作:許暘(作者為知名文藝評論家)

故事發生在夏天,夏天的天黑得很慢;儘管慢,它也還是會黑;

人漸漸終老的時光就如同這夏日的黃昏,雖然也有個過程,但終究還是要老去;

天黑了,我們要亮燈;人老了,誰又來為他們亮燈?

周大新在2018開年之際為文壇獻出的新長篇《天黑得很慢》就不啻是為老人們點亮的一盞明燈,更是為籲請全社會關注老年這個日趨龐大的社會群體而譜寫的一曲詠嘆調。

《天黑得很慢》用一種仿紀實性的文體展開敘述。場景安排在一個名叫萬壽公園的地方,在一個夏季的一周時間裡,這裡每個黃昏都要舉行一場以養老為主題的納涼聚會。前四個黃昏分別由來自不同機構、不同專業的人士向前來納涼的老人們或推銷養老機構、長壽保健藥丸,或展示返老還青的虛擬體驗,或講授人類未來的壽限,而這四個黃昏在整體小說中所占用的篇幅都不長,加起來也不過只是占到這部作品總長度的十分之一多一點。儘管只有這麼點篇幅,而且我們也無從斷定其中介紹的那些個產品的真偽和知識的確切與否,但又不得不承認這恰是當下老年社會生態的一幅微縮景觀與逼真寫照。

在這些個看似關愛老年人的公益活動中,雖不能簡單地一言以斥之,但不可否認的是其中又有多少的藏污納垢和「孔方兄」的驅動,我們在廣告中看到了太多這樣的誘惑,在現實中也看到了一些這樣的案例,而這些悲劇的故事大都是發生在這些個場景中。因此,周大新在自己的長篇新作開篇,寥寥幾筆就充滿痛感地勾勒出一幅當下老年的社會生態圖,著實是一個充滿寓意的開場,為自己後面文學化的施展埋下了合符邏輯的伏筆。

在接下來三天的黃昏納涼中,出場的講述者變成了同一人,那就是從事家庭陪護的女青年鍾小漾。通過她自述陪伴護理一位名叫蕭成杉的退休法官之經歷,維妙維肖地展示了老年人那種不甘老去、不得不老去而又不時陷於無奈且無助的那種複雜的心路歷程和生活境遇。如果說前四天的黃昏是「新聞發布」式的「快閃」,那麼後三天的納涼則進入了周大新的文學專業頻道。

坦率地說,以小漾這種「一個人的講述」展開敘事一不小心就會陷入單調的囹圄,但周大新卻在這裡展現出自己不凡的文學功力:論節奏看似比前四天慢了許多,但傳遞出的信息量一點也不亞於前四天;論人物,蕭成杉和女兒馨馨及陪護小漾三個主要人物都被刻畫得栩栩如生主次分明,儘管馨馨與小漾也都各有自己的不幸,這倒是應驗了托爾斯泰的那句名言:「幸福的家庭都是相似的,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但焦點則始終並未因此而散去;論意味,我們在作品中感受到了太多的諸如蕭成杉渴望重組家庭而不得、面對老年痴呆襲來時萬般無奈之類的生活痛感,也體會到了諸如為撮合蕭成杉和姬姨重組家庭時,馨馨與小漾煞費苦心之類的人文關懷。而在這樣的豐富性中,以蕭成杉為代表的那種老年人的孤獨、再婚、病痛之類的共性困境又始終都是作品的重頭戲。

正是這前四天的「快閃」和後三天的「慢板」自然銜接在一起共同組成了這部長篇的結構樣式,這樣一種相對開放與有限封閉的結合,既拓展了相關空間,又集中凸顯了關心老人、關注老齡化社會這個大主題。這不僅是中國,也是當下全球面臨的重大挑戰。

按照聯合國的傳統標準,一個地區60歲以上的老人達到總人口的10%,新標準則調整為65歲老人占總人口的7%,該地區則被視為進入老齡化社會。1990一2020年世界老齡人口平均年增速度為2.5%,同期我國老齡人口的遞增速度則為3.3%,世界老齡人口占總人口的比重從1995年的6.6%上升至2020年9.3%,同期我國則由6.1%上升至11.5%。因此,無論從增速還是比重,我國都超過了世界老齡化的進程。到2020年我國65歲以上老齡人口將達1.67億人,約占全世界老齡人口6.98億人的24%,全世界每四個老年人中就有一個是中國老年人。

據我國有關部門發布:截至2014年,我國60歲以上老年人口已達2.1億,占總人口的比例15.5%,在這2.1億的人群里又有將近4000萬人是失能、半失能的老人,而到2035年,老年人口將達到4億人,失能、半失能的老人數量會進一步增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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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篇小說《天黑得很慢》首發於今年1月號《人民文學》雜誌

顯然,《天黑得很慢》所涉及的題材與主題既是中國的,也是國際化的,事涉老齡化同時也是重大的。面對這樣一種題材與主題,既考驗作家的才情更展現作家的情懷。

在我的閱讀記憶中,如此集中而鮮明地以老齡社會為題材表現老齡化的社會主題,周大新的這部《天黑得很慢》即使不是開創者至少也是開拓者,無論就所涉足的題材還是就長篇小說寫作本身而言,《天黑得很慢》既是周大新個人寫作十分重要的新開拓與新成就,同時也為整個長篇小說的寫作提供了許多新的話題與新的因子,是2018年開年非常有分量、十分有特點的重要長篇小說之一。

原文網址:
https://kknews.cc/culture/jmyjpo6.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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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長的告別

天黑得很慢

2018-08-29 (本文載於2018/08/23 貴報。小說裡提到的那些老齡問題,使作者和我都對“老”有了新的認知。)

2018年8月上旬,因為擔任第七屆魯迅文學獎的評委,作家周大新待在北京西山閱讀入選的中篇小說,不能請假外出。住所對面是八大處公園,評委們早晚可以進去走走,有人一口氣爬到山頂,他只在平地散步,“爬不動了”。

平素,周大新常去幹休所附近的玲瓏公園散步,先慢走,再加快點速度,然後又慢下來,偶爾伸展伸展肢體。他身高1.78米,從前喜歡打籃球,當年因此被招兵的連長看上,沒想到後來成為軍旅作家。如今他有時打乒乓球,時間一長就心臟供血不足。

往昔周大新可以寫一整天,現在每天上午下午各寫兩小時,不再熬夜。寫作四個小時後,他感到疲憊,一眼都不想再看電腦,希望趕緊離開家。他正在閱讀英國學者彼得·沃森的作品《思想史:從火到佛洛德》,中譯本厚厚兩冊,1200多頁——他閱讀小說的興趣降低了,因為那“經過作家的加工”,更喜歡讀些思想性著作。

周大新老了。“老是慢慢讓你感受到的,別人已經把你看老了,你自己慢慢也認同了。”1952年2月,他出生在河南鄧州,2008年憑藉長篇小說《湖光山色》獲得茅盾文學獎,眼下“不論按哪個標準都算是老人”。

截至2017年底,中國的老齡人口,即60歲及以上老年人口已達2.41億,占總人口17.3%。這項比例達到10%,就意味著進入人口老齡化社會。中國從1999年進入人口老齡化社會,老年人口增加在2017年首次超過1000萬。

老齡化是全球性問題。依照聯合國資料,世界老齡人口將由2017年的9.62億上升至2050年的21億,在人類歷史上首次超過兒童——14歲及以下人口。目前,歐洲老齡人口比例最高,已經達到四分之一。1982年,聯合國大會首次召開老齡問題世界大會,大會產生的《老齡問題維也納國際行動計畫》呼籲:

嚴肅地認識到生活素質的重要性並不亞于長壽,因此應當盡可能地讓老年人能夠在自己的家庭和社會中享受一種被珍視為社會整體一部分的充實、健康、有保障和令人心滿意足的生活。

老齡化的原因多種多樣,主要是生育變少和壽命變長,而計劃生育政策是中國人口結構變化的獨特因素。目前,中國公眾對老年期生活普遍準備不足。

2018年初,周大新出版新作《天黑得很慢》,這是中國首部“全面關注老齡社會的長篇小說”。小說出版時,他料想讀者應該只有老人,鑒於更喜歡買書的是年輕人,銷量不會太好。沒想到書賣得不錯,出版半年多,首印的6萬冊差不多賣完了。“說是‘80後’有些人都覺得自己老了。”周大新認真地開著玩笑。

2018年8月12日,周大新在北京家中接受了南方週末記者採訪。房間中氤氳著好聞的中藥味,周大新的夫人正在煎藥。他一直認為自己還年輕,55歲時,一位文友打電話請他參加會議,說可以帶著“老伴”。“應該是說你可以把‘夫人’帶上。”他覺得這是外界認為他已是老人的標誌。不過,他還是習慣稱太太為“家屬”。

“心理上不能先把自己看成老人”

《天黑得很慢》的主人公是73歲的退休法官蕭成杉。周大新通過護工鐘笑漾的口述,描繪了這位老人最後一段生活。從不服老到尋求長壽秘法,再到被衰老拖垮——蕭成杉的身體機能、智力及生活意義逐漸消失。

蕭成杉起初性情暴躁,只因一個小夥子稱他為“老人”,幾乎與對方打起來。他想寫幾部法學著作,成為法學家,又積極重新組建家庭,但都未成功。他在寫作期間心肌梗死,獲救之後開始健身,尋找各種長壽途徑,練習龜齡功,吃千歲膏,一度相信自己能延壽到117歲。

這些故事兼具真實和荒誕,源自周大新親眼目睹的衰老和去世,以及他自己的“老”。“我身邊好多人都在對抗、想辦法,但是我親眼看見他們一點一點地妥協,然後退讓,最後投降。”周大新說,小說一開始是為自己而寫,也希望提示身邊的朋友,“人長壽很重要的一點,就是心理上不能先把自己看成一個老人,(再)慢慢地對抗吧。”

周大新年輕時根本沒有想到自己會老,精力和時間似乎永遠用不完。“雖然科學告訴每個人,大家都會老,但其實人不會認為自己也有老的一天。”

母親去世和退休兩件事,令周大新清楚地意識到自己老了。“過去有我母親在,不覺得自己老;後來母親一走,馬上人就老了。”母親90歲患病臥床,逐漸失憶,直至92歲去世。他一下子覺得沒人依靠了,談及母親時潸然淚下。

退休則“明確地讓你感覺到外界認為你老了”。周大新63歲退休時,覺得好像不再被社會需要,“你以後就可以領養老金了,按正常的說法,退休之後你不再為社會創造財富。”

小說出版後,周大新在《文匯報》上發表了創作談,多年的戰友、文友,在家鄉河南和長期工作的山東結識的朋友,甚至海外華人都讀到了。反響通過微信從四面八方湧過來。寫書時,他全然依靠自己的經驗與感受,後來經常被邀請去談這本書,才認真搜索資料,並因此瞭解自己的作品為什麼受到關注。

周大新現在儼然已是老齡問題專家,能隨口準確地說出相關資料。

2018年的一次新聞發佈會上,全國老齡辦副主任吳玉韶提到,中國老齡人口到2050年將達到峰值4.87億,占總人口的34.9%。“你想想那是什麼情景,在街上三個人中間就有一個老人在拄拐杖行走。”周大新說,這組資料對自己震動極大,“原來沒想過這些事,只是想著提醒老人們注意老年養生,把時間延長,沒想到國家、民族發展這方面。”

“黑夜是慢慢降臨的”

“到這個年紀,就經常聽到人去世的消息。”講到故去的老友們,周大新的眼圈又紅了。

周大新的很多老朋友最後都喪失了基本的軀體功能。一位去世已久的老作家罹患喉癌,手術後沒法說話,只能靠寫字交流。

另一位作家患癌後,腦子還清楚,但說不出話,也寫不成字,只能每天躺在病床上眼看著孩子們來送錢。他的孩子那時剛剛工作,經濟壓力非常大。病房在五樓,他住里間,想結束自己的生命,但已經沒有力氣了。他以呼吸新鮮空氣為由,讓孩子把窗戶打開,趁妻子出去辦事時慢慢爬到窗戶上,跳了下去。這位朋友的去世,對周大新的打擊非常大。

小說取名叫《天黑得很慢》,周大新說那是“一種很自然的失明的感覺”。夏天從傍晚到完全天黑,中間得有三四個小時,黑夜是慢慢降臨的。“一旦有病,你就發現從老走到死,告別的時間是很漫長的。” 周大新記得,母親生病期間,自己就感到時間過得很慢,一天特別長。

前不久,周大新看到一個人的講述:兄弟姐妹們從外面請假回去,父親已經病危,大家內心都在等待,等著把後事辦完趕緊返回工作崗位。在這樣的謝幕過程中,老人和孩子在心理上都會感覺異常緩慢。“退休以後,外界認為你老了,其實到你最後完全告別,也很慢。”周大新說,“你還可以做點事情,不要完全被動地等待,做事情反而讓你心情好起來。”

出於對老年的恐懼,“眼看著時間要到來,他慌了,人一慌就會失去正常的判斷”。周大新有位朋友,父母都是廳級幹部,大學本科畢業,“應該很清楚的,也不行,就是害怕”。

“特別是當你連續聽到身邊有人走了以後,這種恐懼,就覺得好像到身邊了,能拖延一天時間就拖延一天,任何一根稻草都想抓住。”周大新向南方週末記者舉例,“這時候誰告訴他一個什麼辦法,說有幾個人用了很靈,他就會相信。這和他的文化程度無關,非理性的。”

“你到醫院去,很多人都在問,為什麼是我,為什麼我要得這個病?當時我孩子有事的時候,我也是這個樣子。那時候就覺得,那麼多人都好好的,為什麼是我?”周大新深深瞭解人面對重大變故的無助感。他曾說:“沒有文學,我會活得更苦。”

2008年,周大新的獨子周甯因病去世。在2012年出版的長篇小說《安魂》中,他以傾訴的形式追思兒子,同時反省自己作為父親的種種不足。他將小說獻給“天下所有因疾病和意外災難而失去兒女的父母”。

《天黑得很慢》出版後,很多人給周大新寫信,說父母買了很多保健品,吃不完,只好堆在屋裡。他去電視臺做節目,一位編導說父母買了兩萬元的“什麼東西”,吃不完,開始動員孩子們吃。孩子們當然拒絕了。老年人往往成為騙子的目標,保健品、電信詐騙,以及P2P爆雷。

“老人沒有分辨能力,沒錢,特別想趕緊積攢一些養老金,他們就告訴他存到哪個基金裡面會賺錢,很多老人吃虧了。”周大新向南方週末記者形容,“給很多老人的回報率很高,給到13、18……哪有18%回報率?那就是想騙你的本金,他們都拿去了。”

周大新謹慎理智,絕不相信自己書裡寫到的那些花言巧語,卻還是吃了虧。幹休所附近有家家政公司,請居民們預先存錢,小時工每小時30元或35元,存3萬元就能降到20元。有段時間,他想請一位全職保姆,每月四五千,3萬元半年也就花完了。“家屬”持家有方,認為夫妻倆可以堅持先請小時工打掃衛生,過一段再請保姆。

但家政公司很快人去屋空,只剩下醒目的招牌晾在路邊。預存費用只用掉4000元,周大新損失了26000元,周圍有許多居民存得更多。“老人需要請小時工,年輕人一般不願意;它也不敢騙年輕人,年輕人一下子識破了。老年人覺得可能有道理:這家政公司在這兒辦公,它能騙人嗎?”周大新認為,這就是針對老人的欺詐。

保姆、護工、小時工等家政人員,很多來自農村,保證金被騙個精光,只好圍到公司總部講理。公司的負責人據說被抓住了,但沒錢可賠,居民們只能去登記個數字。“它用這個辦法弄錢,沒人想到。”周大新感慨道。

“還有這種需求,而他又沒有能力了”

周大新把《天黑得很慢》寫成了一周七天黃昏的故事,頭四天分別是陪護機器人、長壽丸、虛擬返老還青體驗的推廣活動和“人類未來的壽限”講座,內容看似有些學理依據,卻超乎現實,有些甚至荒誕不經,更像騙局。後三個黃昏是鐘笑漾講述蕭成杉的故事,佔據了全書的大部分篇幅。

這是“萬壽公園黃昏納涼”活動的一周安排。周大新構思了很多遍小說開篇,“因為寫老年生活的確沒有人看”,相對於幾十元的書籍,老年人可能更容易被成千上萬元的保健品吸引。他想到農村唱戲的手段,開演前先敲鑼鼓,熱鬧非凡,把全村人吸引過來,戲才正式開演。小說同理。

萬壽公園是周大新虛構出來的,原型大約是玲瓏公園。公園中間的永安萬壽塔,由明代萬曆皇帝的母親李太后所建。周大新的版本更富戲劇性:李太后對政治過分熱情,且與首輔張居正交往密切,年輕的皇帝心生芥蒂,修建寺院和高塔,供母親誦經禮佛,迫使她在四十多歲的盛年退休。

如今玲瓏公園成了普通人運動玩樂的場所,夏天晚間尤其熱鬧。年輕人拉去音箱,引來一群人圍住聽他唱戲唱歌,“這是年輕人要抒發自己心裡積壓的不快”;而老人們唱歌,跳廣場舞,做各種健身操,各自紮堆,相安無事。

老人們需要活動、社交,周大新在小說中寫得更多——他們也需要性愛,這往往被公眾忽視。小說中的蕭成杉愛上一位喪偶的知識女性,情投意合,幾次希望共度雲雨,卻終究力不從心,婚事也不了了之。“人老了,還有這種需求,而他又沒有能力了。”周大新曾有所顧忌,最後還是寫了老年人的性生活,“這是人這個階段必須面對的問題,如果避開它,寫老人生活就不可能是真實的。”

“所有男人到最後都有一天會變成性冷淡,這沒有辦法。人家說80歲以後男女都一樣,樣貌也都差不多,都是佝著腰,滿臉皺紋,頭髮枯乾,什麼生活都沒有了。”周大新記得,有次去天津的一家書店講座,嘉賓是天津社科院一位專門研究老年婚姻的專家。專家就講,老年人結婚必須要帶各種潤滑劑,談得非常細,在場很多年輕人聽笑了。

“他是從科學方面講的,說你可不能像青年人結婚那樣,老年人結婚要準備的東西不一樣。”周大新聽來也非常吃驚,自己從感情上講問題,而專家完全是從具體操作上、有板有眼地講道理。

有電影公司買去了小說版權,拿不准影片裡是否能表現老年人性愛。周大新堅持想拍出來,“那會很震撼人心的”

電影的導演還沒確定。南方週末記者提議,可以請謝飛導演,周大新笑了起來。1993年,謝飛的電影《香魂女》和李安的《喜宴》同獲柏林電影節金熊獎,影片即改編自周大新的小說《香魂塘畔的香油坊》。謝飛寫完劇本後,還請周大新按照河南方言修訂一番,再帶他去觀察小鎮居民的生活。

有趣的是,古稀之年的謝飛許久沒有導演電影,卻憑藉對電影的獨到點評成了豆瓣“網紅”。

“一旦自己也沮喪,病就更快了”

周大新的家鄉,曾經有類似日本電影《楢山節考》的傳說:老人會被年輕人背到樹林裡,任由其餓死。進入21世紀,漢水流域陸續發現的“寄死窯”,可能佐證了這種棄老風俗。在環境惡劣、資源極為有限的境況下,這種殘酷的風俗自有其邏輯;而在當代社會,老年人理應受到更加文明的對待。

1991年的《聯合國老年人原則》列舉了18項老年人應當享有的權利,包括獨立、參與、照顧、自我充實和尊嚴等。“社會的尊重能給人帶來很多生存下去的動力。如果你不尊重他,他覺得活著沒有意義,一旦自己也沮喪,病就更快了。”周大新相信,社會對老人的尊重和尊敬非常重要。

周大新常在小說描寫來自基層的勞動者,如年輕的保安、護工。這些都是他的老鄉,他瞭解他們的生活、脾性、習慣。過去吃住與醫療條件都差,老人“一個個都是彎著腰,得拄拐杖才能走”;現在農村老人還能幹活,“大家都覺得生命力還很頑強,應該還能活40年、50年”。

原國家衛計委和世衛組織聯合發佈的《中國老齡化與健康國家評估報告》寫道:“中國農村地區老年人繼續工作的現象尤為普遍,多數人在60歲~69歲時仍在工作,勞動參與率僅在80歲以後才降低到20%以下。”

與此同時,中國的慢性病疾病負擔隨人口老齡化增加,很多老年人同時患有多種慢性病。與年齡密切相關的,諸如中風和阿茲海默症等慢性疾病的患者越來越多。而中國的老年人多數生活在農村,年輕人向城市遷移,造成農村人口迅速老齡化。

“過去說多子多福,現在農村基本上還是這樣。”周大新感慨,眼下農村老人養老全靠家庭。

周大新的父親是一位非常能幹的農民,今年92歲了,完全聽不見,手抖,沒法寫字。周大新住在北京,沒辦法與父親通電話;妹妹用很大的聲音與父親說話,老人還是理解錯了,只是靜靜地坐著。“聽力一喪失,人和外界接觸就失去了一個很重要的通道。然後慢慢視力也不行,這兩項是人最痛苦的。最後就是發不出聲音。”周大新說。

周大新經常北京和河南兩邊跑;他的弟弟、妹妹住在南陽,常回老家。母親的最後兩年在床上度過,日常的餵飯、翻身、擦洗和排泄處理,工作量非常大,都由他的大弟弟負責照顧。大弟弟非常孝順,周大新提供的更多是經濟支援。

有次回鄉,一位嫁出去的同村姑娘找到周大新,告訴他,她母親重病,但兩個哥哥都不願意出錢送醫院,據說是媳婦不願意給。周大新稱呼那位老人“嬸子”。“嬸子其實比我母親得病還要晚、還要輕,就是因為孩子們不孝,很早就走了,更殘酷。”在微信裡,他也讀到過類似的鄉村悲劇。

城市居民的醫療條件好得多,但老人的醫療仍然是家庭的棘手難題。周大新有位88歲的老領導,住在北京有名的醫院,請兩個護工。如果病人生活能夠自理,每天200元;如果沒有自理能力,每天就要300元。老領導的護工費用每月18000元,由5個孩子分攤。好在孩子們都很有成就,經濟上能夠保證。除了兩個護工外,老人還需要一個孩子陪在身邊。四個女兒、一個兒子,再加四個女婿、一個兒媳,以及長大的孫輩,輪流值班才行。

“我去見他,他想跟我對話,還能明白你是誰,轉眼間又不明白了。就算明白你是誰,拿個本也寫不出來。”由老領導的疾病與家族,周大新想到了獨生子女們,“一旦有事情壓力特別大,基本上一對夫妻四個老人,甚至六個老人。”

對於自己的養老問題,周大新堅定地回答:“我想在家裡養老,到時候請護工吧。”他去過附近鎮政府開辦的養老院,費用較高,老人的居住和生活條件不錯,護理人員也受過專業訓練,業務精湛。他讀過護理人員折磨老人的故事,覺得不安,希望養老院指派護工來家裡,由他們管理。

周大新喜歡住在自己家。他在家裡裝了投影儀,每天晚間看電影,“有些(引人)思考的電影能給你帶來精神上的刺激,不能讓自己觀念也老下去”。他最近比較欣賞描繪青年人抉擇的電影《無問西東》,不喜歡重述《長恨歌》的《妖貓傳》。他還認為,如果基於“大資料”編寫劇本,就違反了創作規律。

專訪結束後,南方週末記者踱步去了玲瓏公園。那時天色已經全黑,天氣還悶熱,頗有些活躍的仲夏夜氣息。阿姨們在小型廣場圍成一圈,和著音樂整齊劃一地舒展上肢,不疾不徐地向前移動,準備著下一輪迴圈。她們身側,永安萬壽塔倔強地聳立在夜幕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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