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天瑞：軍旅憶往(009)畏威懷德－神仙、老虎、狗

高天瑞

軍旅回憶(009)畏威懷德

高天瑞

初接連長第三天，率著這個陌生且士氣低迷的連隊踏上征途，由台南走向苗栗，所用地圖是以軍用五萬分一地圖相連接，光揹這份攤開有半個教室大的地圖就夠人受的了。有天夜行軍，我特意跑到隊尾巡視，果然沒錯，有人尾隨，黑暗中不像是敵「諜報隊」，看他叉著腿走路的樣子，反到像是個喝醉酒的流浪漢，奇怪了，他跟著幹嘛？但等他走近一看，這那是流浪漢，他竟是我連上的少尉排長林xx。

只見他腋下夾著鋼盔，敞開沒穿內衣的草綠軍服，露出個在夜光下泛白的肚皮，全身裝備都不在，只剩下望遠鏡套別外軍用腰帶上，我問他「林排，你怎麼變這個子？」他回說「報告連長，我走不動了！」。我向前替他扣上扣子，跟他說「當個軍官，要有軍官的樣子！」，順手打開他身上唯一的裝備─望遠鏡套，裡頭的望遠鏡也不知去那了，裝的是顆不知在那買的肉粽。

師對抗後，部隊到鳳山參加「75年國軍地面射擊比賽」，有天我開會回來，到靶場看部隊，見他這值星官正集合全連在靶台上講話，內心一陣欣喜，這小子變了！特意走近靶台旁隱避處，想聽聽他都在講些什麼？那天他是這麼教我全連士官兵如何射擊的『各位弟兄，你們不要信連長教的那一套，打靶其實很簡單，全憑「意念控制」，上了靶臺，臥倒，用眼睛瞄一眼目標後，你就可扣鈑機了。扣完鈑機，你就閉上眼，心中默唸，向左、向左、再右一點，啪，命中！就這麼簡單！』。聽到此，我也不禁閉上眼，用念力，由天外調來一顆子彈，目標林排長，結果自然是「沒中」，因為他還好好的繼續在那吹。好一個「意念控制」！

林排每天最愛的工作就是「檢舉」！有天中餐，見他跟對坐的陸官54期李排長私下有點爭執，我沒放心上吃完就回房去。過了一會，他敲門喊報告，我讓他進門。他說「報告連長，我要跟您檢舉個人！」，我嚇了一跳以為發生大事(這是他第一次檢舉人)。我說「請講」。他說「報告連長，我跟您檢舉的是李排長，我懷疑李排長是女人！」。我心想，李排長是我官校劍道學弟(劍道兩段)堂堂一個漢子，怎會是女人？我問他「怎說呢？」。他說「剛才用餐，我看李排餐盤內有塊肉沒吃，就問李排說，可不可以給我吃？誰知李排竟說，我雖不吃，但就是餵豬也不給你。我很生氣，所以等您下餐廳後，就約李排到餐廳外單挑，他不敢，所以我看他應該是女人，特⋯⋯地來跟您檢舉！」

得了全國第一，總司令親自頒獎，依規定主官上台領獎不配槍，我就將所配45手槍交給副連長。等我懷著愉悅心情回到連上，連上正雞飛狗跳，原來專科四期的副連長把我手槍搞丟了。我讓輔導長把所有弟兄集合在中山室，立即帶著幹部做安全檢查，正忙著的時後，林排來找我說「報告連長，我要向您檢舉一個人」，我愣了一下，趕忙說「請講！」。林排說「報告連長，我要檢舉連輔導長」。我很好奇，我槍掉了，你檢舉輔導長幹嘛？他接著說「報告連長，您要輔導長管制所有弟兄在中山室做安檢，有弟兄反應想上福利社買飲料，輔導長不准！他說誰都不准離開連上，所以我來檢舉輔導長不照顧士官兵！」

過了一會，林排高舉我手槍出現，內心一陣欣喜問「林排，你在那找到的？」他居然回說「是我藏起來的！」。大家聽了，全愣在那。我問你藏我槍幹嘛？他居然又說「報告連長，我跟你檢舉副連長，你把槍交給他，他居然敢不跟您一樣按規定，把繫槍繩斜背，僅把繫槍繩纏繞在槍靶上，所以我想給他個警告。」。我氣極的說「你專科五期，副連長是你四期學長，你警告他什麼？」。他聞言說「那就別說是警告好了，說警惕可以吧！」。副連長本來弄丟槍，已急得快瘋了，現聽說是被學弟耍了，一腳上去！林排又說「報告連長，您也看到了，副連長踢我」。那天我真沒愛心了，僅回他說「踢死你，活該！」。

比賽完休假，收假當晚他來敲我門，說「報告連長，我想向您借錢？」。我問「借多少？」他說「八十萬」，乖乖，我三十個月薪水！很好奇問「你借這麼多錢要幹嘛？」。他說「剛收假時，我在營門外看到有間軍用品店要盤給人，我想那應該會賺，所以想跟您借？」。我沒好氣的回說「我沒這麼多錢可借你！」

他聽了居然回說「可軍中不是有規定，當長官的要照顧士官兵！」

在他眼中我自然是沒照顧他。所以依例我也被告了！40期的儒將李川材旅長把我找去「高連長，這一路走來，你真辛苦，我也沒能怎麼照顧你，這樣好了，旅政戰處長對帶人有一套，我們決定把李排調到旅部，由他親自就近管教，也算是減輕一些你的工作壓力！」。謝主隆恩呀！

第二天早，正忙。有人敲門卻沒喊報告，訝異中，只見李「連絡官」闊步走入連長室，對我說「高連長，我是旅部連絡官林xx，現在代表旅長來督導貴連」。我一聽，真火了，站起身來，大吼一聲「滾」。據旅部同事事後回報，旅部連絡官林xx火速奔回旅部，向旅長報告說「報告旅長，剛才我代表您，去督導一營二連，高連長卻要我滾」。旅長果真是儒將，只回他說「好好好，我知道了，我有十六個連，其它各連隨你督導，高連長那你就別再去了！」。

旅處長真會帶人？有天深夜約旅長去查房。隔窗見他似在矇頭大睡，進房一看。老招，被子下面全是枕頭、睡袋，林xx自是不在。轉眼間，大家都要輪調外島，由金門傳回消息，先去的林xx放話，只要在金門看到我，一槍就要斃了我。七月，在金門果真遇上他了。我問「林排，我在台灣時，聽人說你在這裡一見我就要開槍，怎不動手了？」只見他嘻皮笑臉的說「報告連長，這怎麼可能，我當軍人這幾年，最佩服的就是您了……..」

心得感言

第一、甜言蜜語

對你說他最佩服你的人，只是想靠近你，看清你罩門在那以好下手。我聽過、見過也帶過這種人，小心呀！

第二、嚴刑峻法

有人看了或覺不可思議，甚至想說，他既偷了槍，為何不送軍法？軍中事若真都能依法辦理，那就簡單了。當年，我們得了全國第一，你卻要舉報自己排長偷槍，你願意，長官同意嗎？且真用嚴刑峻法的領導方式，就一定能成就鋼鐵勁旅？我不知道！

第三、慎重招募

多年來，每當回想到這段往事，我都一直告訴自己，他的種種表現只是不適應，把一個不適合任管理職者召慕至軍中，又沒一個退場機制，你讓他生不如死，他能做的，就只剩下讓你活得不快活。所以，我真憂心的是冒然實施全面募兵制。找來不適任的兵，您一句「天兵」即可嘻笑帶過，但有問題的官呢，怎辦？稱他「天官」？那你真的就要慎防天官展演無邊神力了！

第四、畏威懷德

直到我退伍前，一直都不想破例，不想經我的手斷送別人一輩子的前途！當年的林排如今身在何方我不知道，如果真如我所預判，當年年少的他只是不適應軍中生活，以致有許多怪異行徑，那他現在想必也是子孫滿堂了。當個高階軍官，您自可選擇以嚴刑峻法帶兵，或讓屬下畏威懷德以帶人，孰是孰非我不敢講，也沒個定論，一切但憑學弟們自行拿捏取捨了。

承蒙高天瑞先生同意，引用他的「臉書」系列文章，特此致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