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天瑞  

海外建築旅行-日本金澤21世紀美術館

軍旅憶往(050)邁向軍事博物館之路(三) 


高天瑞
 博士 (備役上校)

民國91-95年,在輔大「博物館學研究所」就讀,有門課叫「博物館建築」,因剛創所,並沒有專任老師,這課就由所裡聘請建築界名人與大老各上一堂。雖說是上課,但既為「名嘴」自然多是不備課的,就都來說故事。這種模式對只想於畢業後,在博物館相關產業謀個小職員缺的同學自然很棒,因沒有課業壓力,三個學分亦可輕鬆獲得,但對我這一心想為國軍建構一座軍事博物館者,顯然是不夠的。因為他們的作品,幾乎都不是博物館,且各吹各的,沒一個系統,上完這門課,我連蓋座博物館應該要有的基本要件與考慮事項都不知道,而國內多數的博物館,在建造時,也就委由得標建築師起造,至於他對博物館營運及相關空間的需求是否有足夠的專業知能就都不過問了。

為了彌補所學不足,我參加了五次國外博物館與圖書館建築相關旅行,就是為了到國外看看人家建築名師所建構的博物館與圖書館;在國內則參加由遠東集團「徐元智先生紀念基金會」籌辦的「遠東建築獎座」一整年的課程,也在敦南誠品、敏隆講堂、覺風佛教藝術園區等私人性質講堂,聆聽了許多系列的建築課程。今天,主要就是記述這段自我學習建築常識過程中的一些趣事及心得感言。

一、蜂窩
本來標題該用「實務經驗」的,但我最後決定用「蜂窩」兩個字,是因為咱們步兵官科搞出來的「兵工自建」結果,很多都是蜂窩。
早期在金門服務,大半時間都在構工。如果是蓋房子,我就得自己畫圖,讓連上懂點木工的兵做些木模,自製所需數量的空心磚,等有了磚,再慢慢蓋所想要的房舍。而牆的基體或是屋頂若必須灌漿時,因早期金門軍方沒有水泥攪拌場,工程所需的碎石,就必須去爆破場搶炸山後的石頭載回連上,分幾組人,以不同磅數榔鎚,把跟人頭般大小的石塊逐次敲成碎石,再按不同比例加入水泥、沙及水,用圓鍬攪拌後,以人力挑上工地灌注。要是工地面積大,灌漿所需碎石多,實務做法就是每天早上集合時,全連各人扛一包碎石參加集合,這石頭怎麼來不管,能敲的人去敲,沒臂力與腕力者就用揀的,但阿兵哥多數不願花一天時間敲石頭,且連隊週邊石頭早已被揀光,所以只要趁監工長官一不注意,就往兩面夾板中扔大石以減少碎石用料,但這兩個大石一扔,下面往往就有了空隙,拆模時由正面看,多半就像蜂窩一樣,一個洞一個洞的。

二、清水模
我會花這麼多年時間與金錢自我學習建築常識,「有需要」當然是基本動力了,但真正引發我興趣的,是因為我年輕時在基層部隊服務,帶著兵鋪過馬路、蓋過砲堡、反空降堡等生活設施及大型文宣牆與近四百公尺長戰防壕,因此有著很多土法鍊鋼的實務經驗,二十年後,再來看現代化的建築工法,兩相比較,感觸極深,自然也引發了學習興趣。

台灣好多人迷安藤忠雄,有兩次去日本的建築之旅,主要看的就是他的建築作品,而他以往成名之處就是「清水模」。也許是小時在日式宿舍長大,所以我極喜歡日式庭院中修剪有型的樹木、盆栽及枯山水。若你問我喜歡「清水模」式的建築嗎?不,我很不喜歡,因為它太自然,我覺得很冷且沒有生命。但不可否認的,以我只會「蜂窩式建築工法」的人,碰上人家「清水模」大師,還是得深深一鞠躬,說句「佩服」!

既不喜歡那何必還要飛到日本?主要是想看看人家怎麼施作的。民國96年2月底我飛到神戶,於3月1日到安藤的「神戶海星病院改築」工地,近距離觀察安藤絕活「清水模」施工,才知有五個要素得掌握。第一是模板,咱們用的雜木模板表面本就不平(重覆使用,表面起毛),而安藤用的,就像咱們美勞用亮光板,平滑如鏡;第二是五金,安藤固定模板的五金可是特製的,記得那一次,有位同行朋友(記得應是元大建設的小伙子)開口跟工地要,人家還真給了一副,回程機場候機時他拿出來炫,看紅眾家兄弟眼;第三是工法,咱們軍方灌完漿,就拿根竿子戳呀戳的,他們用的可是台震動機,可以將所有細縫填實;第四是碎石顆粒大小,安藤用的,是碎石場按他指定(直徑)大小給送來的,不似我們手敲碎石大小不一;第五是態度,咱們拆模時,早攪好了些水泥在旁候著,只要一見蜂窩,就立馬來個幾沱補實它,安藤不一樣,連表面不平他都不能忍受,何況蜂窩,真有,整個敲掉重灌!

三、大埃及博物館
輔大博研所建築課,讓我初識建築大老的傲慢(很抱歉我這麼說,但這是我心底話。我心目中的好老師,是要像李乾朗教授一樣,針對每次課程,每場演講,都要備課,都有準備;不是僅憑經驗,就帶張嘴來,吹吹牛,再隨你發問,他來答,混完時間就走人)。但其中有堂課,讓我聆聽到了不一樣的聲音,他是位年輕的華人建築師,剛得標「大埃及博物館」,當我聽完他的設計理念以及整個評圖過程後,只有一個念頭,那就是此生得去看看。只沒想到一座世界級的博物館竟如此難催生,開幕期一延再延,近聞歷經十餘年建造後已在2016年開幕。等等我,大埃及博物館,等我存夠了錢就來看妳!

四、「玩」建築
有很多建築師在演講時,很得意的說,他在「玩」建築。「遠東建築獎座」除了每週在徐州路上課外,每個月還會租四輛遊覽車帶我們去全台各地看曾獲遠東建築獎得主的作品。有次去參觀宜蘭礁溪某政府機構建物,我看到二樓室外走廊扶手下部鏽跡斑斑,全是黃色一片,近看才知係以粗鋼筋為材。參訪完座談時,我忍不住發問,請教建築師為何這棟建物得獎不過兩年餘,竟鏽蝕如此嚴重,已必需面臨下挖地板連根鋸掉另換支架的命運?沒想到該建築師僅雲淡風輕的回我「我在嘗試不同的建材」。大家都知道,公部門多只會編列建置經費,後續維修經費多半無著,身為建築師明知如此,竟還拿公家錢買自己經驗,「嘗試不同的建材」,讓信任你的業主,未來將陷入找不著維護費致建物日漸殘破窘境。實在可惡!

五、專業堅持
有次我們去參觀新北市一個極具盛名的博物館,初到,我只有一個念頭「抄襲」!因為兩次去日本及上了很多建築課,看了數十個安藤作品,光由這個博物館的外型樣式及建築風格,連我這外行人也能一眼看出,這根本就是安藤作品的綜合版。更奇怪的是,這次參訪居然不是由建築師接待,來向大家介紹其設計理念與施作,而是由博物館館長接待及說明,等館長開口「罵」時,我才知這建築師「又」跟業主鬧翻了,原因無他,專業堅持罷了。

六、時間觀念
有次參訪,四輛車160人到了現場,建築師沒來,連絡後方知還在睡覺,等我們兩小時參觀完離去前他還沒趕到。記得我們每週四在徐州路的室內課,好像是由晚上七點上到九點,有次大家等他,遲到五十分鐘才來,一講講到快十一點半(這是聽說,因為我十點半就先走了)。

心得感言

一、實用VS大師風格
我在日本曾去看過安藤設計的一間廁所。辜且不論國內採購法能不能付他這麼高額設計費,就看他的成果吧。一個天圓的屋頂下,有個三角型建物,這個三角建物中,有個正方型,正方形中間隔一道,變成兩個長方形,左右各開一門,沒錯!這就是安藤幾何形建物!花費數倍設計費,用了好大一塊地,就蓋出男女各一間廁所。未來若建軍事博物館,還真必須在「實用」與靠大師之名以「吸晴」兩個面向上取其中道才行。

二、慎選建築師
有次國防部友人曾擬一案,要找些專家來談軍事博物館,我一看名單,怪怪,竟是這位喜歡堅持專業,絕不依業主意見更改設計的大師。我不想造口業,只跟承辦人說,咱們軍方長官對任何案子何時會沒意見過?若長官堅持要改,要翻案,建築師卻堅持己見,您們這些承辦人還能活?嚇得他趕忙換人。換誰?沒想到是想換那個沒時間概念的,我又問,所有長官都到了,他還在家睡覺怎麼辦?再換!換誰?我自然知道誰最適合,但不好在此說!總之,未來選擇軍事博物館的建築師,除要有專業、有熱忱外,最重要的是要沒有這麼些「致命毛病」才行!

三、維護與保存
未來若建軍事博物館,在預算編列時,就必需將龐大建物與設施的維持費與展品的保存經費一併考量,否則風光開幕後,後續面臨的將不是如何發揚光大,而是每天得費神在籌措維護與保存經費上。

四、開對門
在輔大博物館學研究所我是第二屆研究生,卻是第一位畢業者,但也前後費時近四年。一、二兩屆有近半數最終未能畢業,畢業者也多唸了五六年。博物、博物,您還真門浩瀚的學問呀!為跨領域學習,我參加近兩百場研討會,買了近五百本書,看了近十個國家軍事博物館及展場,總算跨進了博物館學這道窄門,懂了點皮毛!

這次學習,在學校裡我最感激者有兩位,一是我的指導教授岩素芬老師(教我文物保存專業,時任故宮科技室主任),第二位是教我器物學的嵇若盺老師(時任故宮器物處處長)。聽說稽老師在故宮很強勢,但她對學生極好,她的專業就不必我介紹了。我愛淘寶,課堂上拿給她看,但她有一堅持,就是在工作外不替人鑑定,所以從不接手,就用眼睛瞄。瞄完說:高先生(她都這樣稱呼我),把你手上那醜東西收起來!我忙辯駁說:老師,店家說這上頭有寶光!寶光?我怎看那上頭像是有「賊光」!這就是嵇老師!

其實我談她,倒不真是想講這笑話娛人,跟稽老師學習最大的收獲,是聽進了她說的一句話。求知,最重要的是開對門!

今這篇文章百分之八十都在談建築,我的建築知識啟蒙恩師是誰?丁榮生先生當之無愧。說來奇怪,近年自學,讓我最感敬服的劉還月與丁榮生兩位老師都沒顯赫學歷,但他們說什麼我都信!我常在想,這是為什麼?也許是他們的話我聽的懂?也許是我的愚問,他們都能神回吧!民國96年在徐州路上遠東建築獎系列課程時,丁老師就是班主任,所有參觀案都是由他策劃、聯繫與帶隊,跟建築師對話時也是由他串場,建築師遲到或早退時,更是由他上場代打與主持。民國96年3月1日當他帶我們參觀完元智大學圖書館時,我這笨腦袋實在想不通該館的外觀設計怎這麼奇怪,一個高大氣派建物(門面)為啥要在右下橫生出突兀的一小截館舍,私下問丁老師,他想都沒想就回我說「我想建築師想要表達的是─知識是不受框架的」。我知丁老師當時是誆我的,但我不但接受,還很喜歡。因為很對味!誰規定講建築,非得正經八百的!我的建築學習之門也由此打開,謝謝丁老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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