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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人部長之迷思
有關於文人部長之討論，不外乎是落實軍隊國家化、確保軍隊中立性以及軍政軍令一元化的表現，能保持中立客觀之立場，不受各別軍種之影響。文人部長負責軍政之擬定，指揮作戰訓練則交由參謀總長執行，希冀在文人部長帶領之下，可以灌輸國防部不同的思維，擺脫以往被軍事長期壟斷的單一思考，世界上先進的國家大多由文人擔任國防部長。當然，也會有雜音出現，經常會傳出文人部長在國防軍事專業素養不夠，以及可能管不動軍方等質疑的聲音。本文有別於過去的論點，嘗試提出不同的淺見，論述如下：
一、為什麼要選擇這位文人來當國防部長
國防部長按慣例都是政治任命，以往都是高階將領先行報退之後，一紙人令頒布之後立即走馬上任以符合法規，問題是該如何知道這名將領是否有出色的專業能力、能夠出謀劃策、善於溝通、協調、敢於承擔責任、願意求新求變等各方面的考量。不像民間企業，從最基層的員工挑選進來之前，都有一套標準的程序，會經過面試、審查履歷、多方評估人格特質之後，才能確定面試者是否能契合公司的價值觀及文化，而找到對的人選，甚至高階經理人員，會依公司不同性質，召開股東會、董事會，投票表決過半數同意之後才會聘任。就算是文人來掌管兵部尚書，從以上的論點觀之，其實也毫無違和感。僅是用文人的身分，以及本身的軍事素養來評斷適不適任國防部長乙職，其實過於武斷。畢竟國防部是一個團隊，文人部長實際上也算是一位管理者，要如何帶領團隊完成任務?以及激勵團隊之潛力、重燃熱情，提升士氣等軟性技能，都比何種身分背景?以及本身軍事素養的深厚都來得重要吧。尤其文人部長的人格特質與「情緒管控能力」也是該列入人選考量的指標之一，相信沒有一位部屬會想在情緒管理欠佳的主管底下做事吧 ?
二、文人部長其實就是外來的空降主管
當一家企業因為經營不善導致績效、營收不復以往之光彩，代表公司要開始改變以往的經營模式，否則只能走上倒閉一途。所以會經常從外部找專業的經理人來執行組織變革的任務。一來沒有包袱、二來可以引進新的思維，讓內部人員知道還有其他做事的方法，這在民間企業或者是外商公司是很稀鬆平常的場景。IBM就是個最佳的案例，號稱「藍色巨人」的IBM從1990-1993期間，IBM的虧損如同雪崩般，即將面臨解散的命運，於是董事會決議找來別家公司的CEO葛斯納（Louis Gerstner）來擔任IBM的總裁。在任職9年期間，讓頻臨破產的IBM又起死回生，營收履創新高，股價從綠字轉為紅字。葛斯納說過他只負責制定公司的策略方向，執行策略略的步驟就交由底下的人去落實。其實文人部長的理念如同前述，當內部晉任的將領被拔擢擔任部長之後，仍舊無法改變國軍多年以來結構性的窠臼，那只好請外部的文人來掌管國防部長，是否能讓老態龍鍾的國軍再次脫胎換骨，改變國軍以往的運作模式，就端看文人部長的作為。
三、文人部長也是有侷限
承上所述，無法否認的是文人部長也有侷限性，國防軍事專業素養是經常被批判的觀點，可是要知道天底下沒有十全十美的主管，倘若一位文人部長「十八般武藝」全都會的話，那從參謀總長以下的將領還有什麼可以發揮的餘地?通常企業管理上都會強調要建立互補性的團隊，不論是部屬之部屬之間，還是員工與主管之間，才有利於組織的績效。有一句成語房謀杜斷剛好可以解釋，唐太宗的兩位宰相房玄齡與杜如晦，房氏善於謀劃，杜氏精於決斷，當房玄齡替唐太宗提供多種方案，但唐太宗感到猶豫不決，不知要選擇哪種方案時?此時杜如晦就能果斷、明確的幫唐太宗選出最佳方案，兩人同心協力輔佐唐太宗，也為貞觀之治奠定良好的基礎，互補性團隊的道理即是如此。
其實就現階段而言，應該要各別尋找對於人力資源規劃、資訊系統工程、工業工程學有專精且有實務經驗之人選進入國防部的決策高層，關於人力資源規劃要重新審視軍隊目前的選、用、訓、考制度，針位官兵於軍旅生涯不同層級的階段，設計客製化的受訓課程，安排不同職務之歷練，將人力資源管理與培訓視為重中之重，尤其是跨領域治理的能力，還得引薦其他專業文官至國防部任職，以符合法定員額人數;針對資訊系統工程是要引導國軍實施數位轉型，針對國軍歷年來推動C4ISR的作為始終成效不彰的問題，以及資訊安全的保護措施進行把脈、提出解方，還有將資訊系統導入與建置日常的作業電腦，讓流程可以自動化，代替過去使用人力來遂行軍隊日常的業務;至於工業工程則是針對國軍一直以來被詬病後勤補保體系進行大刀闊斧的改革，建置智慧工廠來解決保養能量不足的困境，才能大幅提升裝備妥善率。要再度強調國防部是一個團隊，不能都只仰賴文人部長一個人，否則「一人團隊」遲早會被累死。
四、不是只有看這一任文人部長!還要關注下一任!
當現任的文人部長除了平時案牘勞形之外，其實同時要順便培育下一任的接班人，把「永續經營」，的理念導入國防部，建立「接班制度」，是一種長期性的人力資源投資，否則等到發生臨時狀況，才意識到內部人員無法處理或者找不到適合人選來處置。不妨假設一種情境，假如文人部長因其他緣故而不在位置上時，按常理來說短期之內會由軍政副部長代理，但是軍政副部長是否可以臨危受命，扮演好稱職的救火角色則不得而知。這也是為何前文有提到要選擇一位專精於人力資源管理的官員進入國防部高層，另外的任務為協助文人部長建立接班梯隊，因為下一任部長可能又會回歸於軍方將領擔任。其實最理想之狀態，是要確保每個職位的部屬應該都要有後備人選，不會因為人員的流動而造成業務的停擺，進而影響團隊的績效。
不過話說回來，這間接突顯軍方難以改變的毛病，凡事找主官、主官要概括承受，以及負一切成敗之責，可是缺忽略對於連隊副手及其他幹部的培育，等到主官離職之後，當接手的幹部其專業能力無法勝任主官乙職，影響到連隊的正常運作，甚至還惹出一堆問題，上級不得不跳出來善後，如此豈不是將前人過去辛辛苦苦建立起來的成效，又被打回原形了嗎 ?
另外，接續前述之內容，本文對於文人部長掌管的國防部，有以下幾點注意，分別是：
一、主動、積極、多溝通
凡是在各軍種有待過作戰部門的幹部都勢必都知道，凡是演習期間的安排規劃，都是以作戰部門為核心，演習時作戰部門沒有啟動，其他部門就無法依照作戰部門的安排規劃作為依據，接續執行本身負責的演習事項。國防部身為行政院層級的作戰部門，本來就是要主動、積極去跟其他部會溝通、協調、合作。《國防法》第10條很明白指出：「行政院制定國防政策，統合整體國力，督導所屬各機關辦理國防有關事務」。顯然國防的力量不是只有國防部掌管的軍事而已，舉凡金融、科技、教育、財政，能源等領域，都可以成為國防的力量，國防部的政策實際上要跟各部會的政策整合，整體施政上才能發揮綜效的價值，而不是互相掣肘，就學服役3+1方案就是很明顯的例子。據遠見雜誌調查，將近五成民間大專院校的校長對此方案持反對意見，因為已經影響到學校的運作。
另外，最常被忽略的是地方各縣、市首長的溝通，以往國防部大都著重在中央與其他部會配合，但是卻甚少與地方縣、市首長互動。有一點要特別指出，其實縣、市首長針對都市的建設與發展也會影響到軍隊。好比鐵路地下化之後，逐漸就沒有站台可以供給基層部隊綁鐵皮移訓至測考中心或聯訓基地，或者是都市的道路交通建設，會間接影響部隊從營區機動到前線的快、慢。若從長遠考量，現在檯面上的縣、市首長都有機會成為未來的三軍統帥，所以每年固定舉辦的「美台國防工業會議」應將其納入為參加人員，不能都是固定班底，可以將出席該項會議視為「職前訓練」，對於美國與臺灣的軍事交流才有基礎的概念，未來如當上三軍統帥，才能降低對於兩者的陌生感。
二、不可有本位主義
扁政府時代曾短暫擔任過國防部長的蔡明憲先生(任期還不到3個月)，在其著作《蔡明憲與捍衛國防》，內容中有提到當時的國防部對於工業合作的推動，流露出反對的態度，因為國防部認為這是經濟部的事務，所以始終配合度不高!但是有一點要提醒國防工業基金會的當然董事分別為國防部長及經濟部長，中科院的董事有一席位按國家中山科學研究院董事及監事遴選辦法，律定為經濟部政務次長，彼此關係本就密切。況且，國軍每次的軍事投資建案，都要函文給經濟部工業局（現已改制為經濟部產業發展署），假如因為本位主義而無法互相合作，到最後損失的還是國防部，因為國防產業就無法在臺灣落地生根、蓬勃發展，連帶影響屆退官兵的就業問題，實際上不只經濟部，國防部跟其他各部會合作都是如此。
三、要有道德勇氣
本文所謂的道德勇氣不是指品格高尚、為人正直、溫、良、恭、儉、讓等美德而是要有「捨我其誰」、「雖千萬人，吾往矣」的氣魄，為了改革而不惜得罪既得利益者，甚至願意犧牲自己官位、仕途為代價的決心及毅力。舉例來說：願不願意縮編、裁撤軍隊過多的將領員額，因為現役時造成龐大的人事成本支出，退役之後還要每月支付法定的退除給付，已經壓縮到其他項目的編列預算。如果文人部長沒有如此擔當，那跟高階將領退下軍裝換上西裝來當國防部長有何差異?
四、照顧官兵是必然 但也要適時替官兵發聲
依據審計部於民國112年度公布中央政府總決算審核報告，內容提到海軍截至111年7月底，有超過一半的主戰艦艇未按期程實施維修，但據媒體私下訪問海軍基層官兵，對於審計部的報告大喊不公，會造成主戰裝備無法按時維修的主因，是為了因應解放軍之船艦壓境，導致出海次數過於頻繁，加上兵力運用、調度喪失彈性、臨時狀況處置等無法掌握之干擾因素，已影響到原本排定進廠維修的期程，只要有一艘受到影響，勢必會連帶影響到下一艘，審計部不去探討造成維修困難的關鍵因素，反而來檢討期程管制!此時國防部長不跳出來聲援，那麼讓戮力保家衛國的海軍基層官兵情何以堪呢?
在此要特別強調的是，其實軍隊任何一位官兵人人都要有文人部長思維，如此整個組織成員從高層到基層才有共同的語言，並且容易凝聚共識，減少許多溝通成本，推動改革就會面臨很小的阻力。好比前國防部長唐飛先生，過去在擔任參謀總長任內，致力推動國防軍事事務革新，後續出任國防部長，更積極跟兩黨朝野立委協商，讓《國防二法》能儘速三讀通過，一心一意以文人部長之推動當作理念。後來2000年總統大選政黨輪替之緣故，按慣例內閣部會首長理應總辭，此時讓美方不得不關切美方原本希望他能繼續留任國防部長乙職，不然國軍的改革將無以為繼，而且當時國防部的施政滿意度經過調查在行政院各部會排名算是名列前茅。後續因緣際會之下，卸任國防部長之職位而擔任行政院長，但是不會因為過去是軍方出身，而將預算獨厚於國防部。
類似唐飛部長的經驗，被許多知名的管理學者稱為「內部的外部人」，雖然身著軍裝，但是卻有文人部長的思維，如此即是國防部長的最佳人選，因為同時兼備「文」、「武」之優點。但可惜的是「軍隊內部的外部人」通常因為軍中體制的緣故早就掛冠求去，留不住人才即是如此。所以，與其期待文人部長的到來改革軍方，倒不如將軍隊的官兵都灌輸文人部長之思維，如此軍方本身就能自行啟動改革之作為?何需得假借外人之手呢?
因此，毋須過度期待，也不用一味的排斥文人來當擔任國防部長，只要以平常心看待即可。事實上國軍歷任的文人部長也是有其貢獻，陳履安部長在位時廢除終身制的枷鎖，軍校正期生以10年為最低服役年限，即可自行決定個人去留，不再受到國家的限制，以及軍事院校開始招收女性官兵，屆退官兵於退伍前半年可以接受職業訓練，以便離開軍營、回歸社會之後，至少有一技之長可以順利就業，駐防外島之官兵可多領外島加給;孫震部長曾擔任過臺大校長，本身為經濟者，於國防部長任內主張「軍人回家吃晚飯」，在當時看起來是很「天真」的想法，可是從現代來看確實是一大德政，讓經年累月在外面夙夜匪懈的官兵，可以回家與妻子、子女團聚，以及引進預備軍官訓練團(ROTC)之制度，提倡軍人至民間學校進修，而且任職期間到三軍大學演講時，就有提到「更新武器、精簡人力、提高戰力」，就現代化戰爭的角度而言，其實非常適切。再者，順帶一提的是既然都可以接受文人來出任國防部長，那為何無法接受文人來擔任基礎軍事院校的校長呢?
經由本文梳理，其實不難發現身分背景、國防軍事素養只是挑選文人部長的指標之一，並不是全部，有時候會為了特殊時空背景之考量，而挑選國防部長。例如俄羅斯總統普丁(Vladimir Vladimirovich Putin)，為了因應俄烏戰爭，而任命一位經濟學家安德烈·別洛烏索夫（Andrey Removich Belousov）出任國防部長，主要是借重他的專長掌控俄羅斯戰時經濟。據此，綜合以上所述，終究評估、考量多方面向、「找對人選」比較重要，因為選錯人來做事的結果往往比找不到人來做事所付出的代價更加慘重。
最後，本文認為文人部長的理念也要與時俱進，筆者的看法是以「政策企業家」這5個字來取代反而比較恰當，此為公共政策之專有名詞，意思是在公部門任職之官員，具有企業經營之思維及精神，懂得分配資源，願意擁抱改變，有強烈之企圖心及責任感，將創新之思維落實於施政當中。倘若每位公務員（軍人為廣義的公務員）都如是想，也就沒必要再區分文人及武官了。希冀透過本文針對文人部長之解讀，讓讀者能夠用不同於以往的視角來看待。
上文承蒙 Karl SHih 先生同意，引用他的「臉書」系列文章，特此致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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