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天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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軍旅憶往
(012)不對稱美學

高天瑞

在我91年進入輔大博物館學研究所後,學到了一個時髦的名詞「不對稱美學」,在美女如雲的輔大校園裡,更常看到諸多小女生穿著左右圖案設計不同或顏色互異的衣著,沒本事的,乾脆穿著不同雙的襪子在那晃盪著。也許是經過二十幾年軍旅生活,我骨子裡早已豎立了刻板的軍中美學標準─不破、不歪、不斜、左右標齊對正,所以怎麼看就是覺的怪異。而且,我深知真正能夠把不對稱美學發揮到淋漓盡致的,其實真有奇人,一位我不記得大名的連長。

757月輪調金門,放下背包,咱們同一個營新報到的三位連長用電話相約,全身穿戴整齊,配著四五手槍,到尚義機場候機室後方的山坡上,向正在督工的營長報到。營長見到我們三位,驚訝的說「你們這是幹嘛」。幹嘛?不就是來向您報到!他接著說「在金門這裡不必如此(像台灣一樣配著手槍),您們都回去,換上短褲,穿著汗衫再來找我」。等我們三位第二次報到時,他又問「誰做過工?」。我回說「軍校畢業,第一趟至金門服務,我曾帶著部隊,鋪設由瓊林村尾到小徑的道路」(其他兩位怎麼回他答我忘了。),營長說「走,上我吉普車,我帶你們去一個地方」。

車沒走多遠就到了,目的地在機場旁的尚義村海邊,那是一個新建的「彈頭堡」。所謂彈頭堡,就像把一顆巨型細長子彈,直接擱在沙灘上,彈頭朝海,在它彈體左右兩側開口,架上機槍,若敵人由登陸小艇下來,踏上沙灘向內陸挺進時,我們的火力就可發揮最致命的側射殺傷力,殲敵於水際灘頭。連長聞訊來接待我們,隨著營長入內參觀,生活區與戰鬥區看完後出來,營長問我們大家意見,我說不上來,只覺得「很怪」,且整個堡好像是斜的!營長跟我們講了個故事。

當初蓋堡時,該師少將師長身高180,少將副師長155。有天師長休假返台前,就近在機場旁看工程,見兩側機槍「射口平台」過矮,告戒連長「作戰講究持續力,你把這平台蓋得這麼矮,讓弟兄彎著腰打,行嗎?給我加高!」師長交待我,返台休假去了。連長立即將平台敲掉,用空壓機將80公分的牆體打碎,露出鋼筋,往上接,按師長指示,將射口平台高度往上調。師長不在防區,副師長自然勤加督導。副師長來到該堡,往射口平台前一站,這還得了「連長!你這怎麼這樣搞,你到底會不會做工呀,你把射口平台做這麼高,兩隻手要舉過頭,怎麼打?什麼!腳底墊彈藥箱?虧你想的出來,真按你講的做,敵人沒打死,自己一個不小心,不就摔死!」。報告副師長,這是師長交待的!連長不說還好,副師長聞言更怒。【你竟敢拿師長壓我?你給我改,不然走著瞧!】。把副師長搞毛了,幫忙可能無法,要整死個連長,那可是綽綽有餘。副師長一走,咚咚咚,空壓機聲響起,射口平台立馬往下降!十天一過,師長返金,到工地一看,大怒!「連長,你是不想幹了是嗎,我那天返台前不是交待過你嗎,你為何沒把射口平台加高?」。連長縱有萬分委屈,但黃埔男兒可沒人會為了點委屈出賣長官,向師長報告說這是副師長「逼的」,而且縱然說了,不想也知,師長一定會說「你聽他的還是我的?」。在那節骨眼,連長能做的,就是直挺挺站在那,好好聽訓。

您要是是這位連長該怎麼辦?聽師長的,打牆加高,改天副師長來,怎麼辦?

第二趟至金門服務,我怎就變成了「工兵」(二十年過後,我愛上了建築,說不定也是這段時間有了些實務經驗吧!)。有天我帶著連上弟兄蓋34反空降堡,師長丁渝洲將軍來視察,就問了我如下幾個問題。第一、樓梯每階多寬?第二、廚房流理台多高?第三,廚房洗菜漕長寬多少?第四、據點鐵門開啟,碰到牆,將牆內凹多少公分可將門收納其間,以增加門後通道寬度?這些現代的官校教育都沒教,咱們這些人就得在長官的口沫中學經驗,討生活,多立正幾次,您就能從步兵變工兵,若再加些創意,您除了是位連長外,還能成為個好工頭!

那天丁師長口試我僅得75分。因為他說我蓋的流理台高度是「民規」。因為當年軍隊多用「棒棒爐」,本身有著一定高度,若放在流里台上,爐上再放炒菜鍋,那阿兵哥又得墊彈藥箱了!所以丁師長要我把放爐具處的流理台高度往下降,將來放上「棒棒爐」後,爐具上緣就跟右面臺面平高,架上炒菜鍋後,順手!

心得感言

第一、不對稱美學
彈頭堡當然不斜,那位聰明的連長在立正時突然頓悟!當該堡完工,180公分師長一來,他就右手一揮,請往右走!彈體右側所有射口平台專給高個打。155公分副師長一來,自然往左走,左邊射口平台是留給拿破崙使用的!

第二、老二哲學
咱們一生不可能永遠當主官,位居老二位置時,凡事多體諒下面的人,有時他們還真有難處,別老是嚷嚷「你拿長官壓我!」,因為大家都要生存呀!

第三、老大功課
有幸當老大時,多留心您的副手,私底下多陪養您和他的默契,很多時後您不在,部隊就歸他指揮,連身高差距都能壞事,還有什麼是不可能發生的?

記得我當營長時,有位副旅長把寢室設在招待所,每個月只有在旅長休假時出現。有次我們全旅出外演訓,他負責留守。因隔鄰「勤益工專」說我們營區九重葛翻牆過去太雜亂,希望我們派員去修整,旅長就請他帶留守弟兄有空去整理一下。記的返營時,這學長就堵在營房口,向旅長致上歡迎凱旋之詞後,是這樣報告的『報告旅長,您臨出發交待整理九重葛的任務,我採取「堅璧清野」政策,已圓滿達成任務,特別跟您報告一聲!』當我跟旅長隨他去檢閱成果時,我是差點當場昏倒啦!因為他所謂的「堅璧清野」政策,並不是帶兵去圍牆那頭,「勤益工專」校內修剪樹枝,而是叫弟兄把營區種植十年才有成的九重葛,每棵都由根部離地三十公分處鋸斷,只見我們營區內圍牆底,就剩這麼一整排木樁。

承蒙 高天瑞 先生同意,引用他的「臉書」系列文章,特此致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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