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天瑞  

我當營長時主持集會時的照片

軍旅憶往
(038)民事糾紛處理─被索賠五千萬的特殊經歷

高天瑞 博士 (備役上校)

當軍人階級一高,很難避免的,你可能得直接面對百姓,處理民事糾紛。它考驗的自然是您的情商,處理的好,或能安全過關,也或許您還能交到個「民間友人」,處理不好,輕則被各級長官修理一頓,重則丟官去職者多矣!

執行完城鎮防禦示範,又回復過著每月師部評比總是最後三名的日子,但平順的日子到底不是屬於我的,某天接到一位民人電話,向本營索賠五千萬,這是我軍旅生涯第一件,也是唯一的一件處理民事糾紛的紀錄。

電話鈴響,接起電話,電話那頭傳來聲音說「我找營長」,回說,我就是!對方接著說「你們部隊阿兵哥偷我石頭,我要你們賠五千萬」。乖乖,五千萬!我趕忙說「你來營區一趟吧,我們當面談!」他回說「我不敢!那天我去營區找你們,有一位中校趕我走,說我再不走就要叫衛兵開槍打我」。(嘿嘿,這他也信!雖不知是那位學長,但肯定是以為這民人是個瘋子,嚇嚇他罷了)。我回說,我是高營長,你來沒關係,我派車去營區大門接你到我營裡,我跟你談。他回說好,就這樣我們約了個見面時間。

那天,他到了營區大門。我依約派車去接他到我營長室,並在之前做了些佈置。初見,不似瘋子,問清緣由,原來事情的發展是這樣子的:

一、整理場地

本旅駐守台中太平營區,在與國軍803醫院前大馬路的轉角處,除了有座靶場外,還有大小數個戰鬥教練場。某周末副營長率領全營新兵整理教育訓練場,在長著齊人高雜草閒置場地中,見到一輛裡面堆滿石頭的廢棄車箱,就要弟兄把它拆了,將石頭搬出來,圍在訓練場地外圍當矮牆,以好有個內外之隔。

二、石頭用途
這民人講著講著越來越激動,原來當他好不容易打聽出,他這整車箱的寶貝石頭是咱步八營給拿走的,先是來營區追,但碰上隔璧營營長說他再不走,就要叫兵拿槍打他(這自然是嚇他的);換打電話,電話輾轉到了我副營長手上,副營長一聽他索賠五千萬,就回他說「沒錯,石頭正是我帶兵處理的,你說你那些石頭值五千萬?!我告訴你,你那堆石頭每顆我都看過,就只有一個用途,那就是可以拿來丟狗!」

三、專業測驗
談到這我大概知道整個事件發展的過程了。但到底是什麼石頭就能值五千萬?這人又是幹什麼的?還是個迷!我掀開桌上白布,桌上是近十顆大小不一,我剛去泰國帕達雅海邊揀回來的石頭,我就請這位民人給我說說,那顆好那顆壞,我是想藉此測驗他到底是「來亂的」,還是真是石頭玩家,沒想到他居然逐一就形質色給我分析起來。完了,他不是瘋子!

四、民家訪視
按鈴讓傳令請來營後勤官,交待他去辦件事後,繼續與這民人閒聊著,並拿起桌上擺的「八風禪石」這本石書,送給這位民人(這本書是「台中縣立文化中心」出刊的,我也是因為看了這本書,發現賞石原來有這等意境,趁出國旅遊,才會去海邊揀些石頭的),並與他約定當天下午去他家拜訪,再一起去教育訓練場地現勘。

下午我買了盒水果,按址找到這民人家。哇!全家不是奇木就是大小不一的石頭,這下真是麻煩了!我問他那來這麼多石頭,有何用途?他告訴我這些石頭全是他「祖師爺」託夢給他,要他去某溪床或某山溝裡給搬回來的,是將來建廟的基金。雖然我一聽「祖師爺」三字,腦中頓時冒出三條線,又對他(的精神狀態)起了疑念,但既然是建廟基金那好辦,我眼一瞄,架子上有顆墊著沙包,樣似青蛙造型的石頭,就問他像這麼一顆要多少錢,他說他這些石頭現在不賣,是為了留待將來建廟時用。我就跟他說「您將來建廟時,我不一定在,但今天既是有緣,咱就買了它,算是給你這建廟基金起個彩頭」。他聽了就回說「那就五千好了!」我二話不說,掏五千元給他,並邀他同去訓練場地。臨走他塞了顆拳頭大小,粉色桃形石給我,我順手交給隨人帶著。

高天瑞  
我人生失藏的第一顆石頭-青蛙石。雖檔次較低,但它畢竟是我人生買來的第一顆石頭,又是我跟陳兄的結緣石,在我家櫥櫃裡、在我心裡,永遠有著它的一席之地!

五、全數歸還
到了教育訓練場地,數十位營裡公差早已候著,早上後勤官依我指示花了三千元辦公費去台中舊貨場買的報廢車箱,用兩噸半卡車也給載回至此,在訓練場地外邊路旁擺置著。我指著訓練場邊緣上的那一圈石頭牆跟那民人說「你原先那車箱佔用了軍方訓練場,我們清理時給拆了,但咱全營沒一人懂石頭,所以車箱內的石頭一顆也沒帶走全在這!你說那一顆是你的,指給咱們看,兵在這,全給你搬上營裡賠你的車箱裡」。花了一個多小時,還真給他堆滿了一車箱大小不一的石頭,我還附贈了他一條鍊子和鎖,就這樣結束了這場索賠風波。

六、作法祈福
讓值星人員把部隊帶回,正要向他告別。突見他手裡拿著數支香,口中喃喃有辭地唸著我聽不清的咒語,已然作起了法事,我聽到的,像是他用台語正唸著「高氏弟子聽令….」
好事的預官在旁提醒我說「報告營長,他在叫你」。我那時年輕,也沒在信這個,所以並未如政界人物趨前附和,就傻愣在那,這民人見我沒過去,就要我那預官排長把他為我即興做的藏頭詩給抄下,我一看,記得好似「高天瑞升」。謝囉!

心得感言

一、處置程序
那天去現場(旅裡教育訓練場),雜草叢中有一蔣公騎馬的銅鑄品,我心想這怎麼來的?原來我們的訓練場地邊是一排民房,各家後門一開就是我們的場地,咱軍方若一段時間不用,就成了各家雜物堆置場。我繞到屋前一看,原來是東海大學名師,國內銅雕謝棟樑大師住在這。多年後在慈湖,好似又見到這銅像,上個月在台北參加精品會開幕,又見到大師參展,人生奇緣!
這次的索賠風波,其實軍方沒什麼錯,整件事起因,就是因這民人把他那一車箱石頭給暫置在軍方訓練場。我可以置之不理,也可以如副營長反唇相譏,說這石頭只有一用途,就是拿來丟狗,兇一點的話,還可以嚇嚇他,說他侵佔軍方用地(我當然不會說要開槍打他啦)。但我選擇的作法如下:
(一)自費買了盒水果去拜訪他,名為賠罪,其實是去他家確認他的虛實。
(二)當確知他真是雅石藏家後,用半個月的零用錢,自費跟他買了顆石頭,交了他這位朋友。
(三)用三千元公費買個廢車箱,擺在訓練場外路邊,再把他的石頭全還給他,讓他無話可說。
(四)在訓練場上拉上刺絲標明地界,宣示部隊主權。連謝教授看我一個中校營長自己帶著兵去整理場地,還到他家去拜訪,也再三跟我保證,會儘速處理他家「後院」裡的各式銅雕作品。

二、後續花絮

(一)這民人原要向軍方索賠五千萬(這當然是他一廂情願的想法),卻讓我用公費三千及自費五千給擺平了。
(二)我跟這民人陳瑞明先生從此成了好友,多次往來,至今每兩三個月總要撥通電話互相問安。他會作法替我祈福,係因他本業是製香業者,本來就習於跟鬼神打交道。可惜那藏頭詩文未予保存,不過既然我終究沒「升」,僅當個人生回憶就好!
(三)陳先生見我這營長這麼夠意思,又送水果又花錢買石頭當他建廟基金,順手送我的那顆粉紅色桃形石,之後我「正式」開始玩賞雅石後,才知那是顆珍貴的玫瑰石,可惜我那時不懂,被隔天來我營裡督導,識貨的主計室組長給「順」走了!
(四)我那年起,正式踏上玩賞雅石的不歸路,至今已二十餘年,陳兄誤我也!上個月打電話去陳府,才知他已在我去上海工作的三年內病故。故謹以此文,獻給我這位「不打不相識」的民間友人陳瑞明兄,祝福您在西方極樂世界繼續玩賞雅石悠然自得,也祝福您的家人平安喜樂!

承蒙 高天瑞 博士 同意,引用他的「臉書」系列文章,特此致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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