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天瑞  

游擊隊時的高中尉(25歲)。


軍旅憶往
(023)
遊擊隊

高天瑞 博士(備役上校)

在所有當過兵的人回憶中,最常被提起的,多是師、旅、營對抗及(指揮所)演習,原因無它,那段日子雖苦,全身充滿汗臭,但回憶起來卻是甜美的。我在基層的時間不長,卻參加了四次師對抗,六次旅對抗及十次營測驗(數據縱有誤也相去不遠),一次陸軍體能戰技測驗、一次國軍地面部隊射擊比賽、一次500公里行軍、兩次250公里行軍,頻率之高,難以想像,究其原因,只因為我是三三三師的「游擊隊」。那些年三三三師為求訓練成績,沒事就派這支部隊出征,不是受測就是支援友軍,所以我們較一般部隊多受了些「磨練」。

一、受封「游擊隊」

74年兵器連輔導長任內,部隊奉命至屏東空軍基地受「空運訓」(學習如何將全步兵營之人、車及裝備給塞進及固定在空軍運輸機內,以增援友軍),因裝檢在即,營長集合全營宣布『各位軍官、各位弟兄,裝檢在即,我們卻接到任務,自下週一起要到屏東空軍基地接受「空運訓」,為求裝備妥善率,營長決定僅派軍卡X輛運送槍支,其餘裝備由個人攜行,我喊解散後,各兵自行前往,星期日1700時,營長在屏東空軍基地門口等各位。解散!』

那天是週五,全營在營長一聲令下鳥獸散。週日下午1700時,營長戴著墨鏡,站在屏東空軍機場前檢閱他的部隊,只見人裝到齊,旌旗飄揚。師長甯將軍據報,趨車前來,指著營長大罵「你們步二營是游擊隊呀!」

二、游擊隊訓練

駐守金門時,在這位營長指揮下,我們得了全金門營測驗冠軍,也破了金門歷年營測驗成績。回到台灣後自然任務不斷。這個部隊是怎麼訓練起來的呢?

()還我12公里

有次行軍,我們到了烏山頭水庫附近,星夜無光,山路崎嶇,距離營長指定位置尚差12公里,但因弟兄不斷摔倒,五個連長商議,今晚就此宿營,明天營長責怪,大夥頂著。隔日晨,在原訂會合點碰上營長,他戴著墨鏡,叉著腰看著部隊由他身前經過不發一語。訓練全程他未提此事。演習結束,回到台南網寮營區營集合場,大夥隨著營值星官的口令「下背包、脫盔」,心想終於回到營區,趕快解散,回去洗個熱水澡,好上床睡覺。營長來了,等營值星官整好部隊,敬完禮後,他說「前晚,我規定各位在座標XXXXXXXX處向我報到,各位提前宿營,欠我12公里,現在部隊繞著營區走,還我12公里!每經過營部門口一次,各連值星官到營部簽到一次。開始!」。250500公里我走多了,但那12公里可是我人生裡最難熬的一段路程,因為回到營區後,氣散難聚。苦呀!

()狂奔70

野戰部隊多年,我深知一個沒怎麼訓練的步兵營,一天大概就只能走20-30公里,要經過一段時間整訓,才能達到國軍標準日行40公里(第一小時,走45鐘休息15分鐘,以後七小時,各走50鐘,休息10分鐘)。但那一天,無線電裡傳來營長指令「A計畫生效」。那晚前四小時,我們依教範走了20公里,後50公里未曾休息,就只為了與敵遭預,再後退五公里,吸引敵進入我「預想殲敵區」。

()「預想殲敵區」

任何演習絕不要碰上三三三師「遊擊隊」,不幸碰上,絕不要看路標。因為演習前,我們做了好多路標,一入夜,就給貼在公路的路標指示牌上,然後就貼在地面,冷冷的看著敵「尖兵」,瞄了一眼假路標,就順著那指示,領著後頭部隊踏入死亡陷阱。

()假車禍

我最喜歡看「師對抗」中,師長將機甲部隊投入的那關鍵一仗。兩軍機甲部隊各自聽從師長指令,向敵軍殺將而去。可憐的是咱們步兵營,每次接到的命令都是「死守」。打過師對抗的都知道,當步兵營碰上戰車營有多慘(有次演習,我的部隊與戰車營狹路相逢,「中央統裁部」自然判我們退,而且是有多遠滾多遠。可那是在南部的田裡呀,長長幾公里筆直的田路裡,就看到首輛戰車上那軍官,神氣的拿著哨子吹「逼逼逼…逼逼逼」我們全營六百官兵,端著槍,就在戰車前跑給他追)。可咱們營長不一樣,師長叫他死守,他就一定圓滿達成任務,只見他弄來輛機車與轎車,就摔路正中,製造假車禍,再報警處理。那次我在望遠鏡裡看到的景像是,本來殺氣騰騰向我們殺來的機甲部隊,硬生生給長達數百公尺,等待警察處理車禍現場的民車給擋住,在那乾著集。

三、正規戰

看到這,一定有人會罵「土八路!」。也有人會罵「胡搞!」那我另外給您說一段「正規戰」。76101日,我接任金門127379旅旅部連連長,旅長協助我處理完財務問題後即高升陸總部,新任旅長是由步校戰術組調來的一位上校組長。那年我們參加旅對抗,他打的自然是正規戰囉!戰況如下

()塔山包圍戰

演習第一天下午,全旅退守金門塔山。中央統裁官說了一段評語「自從國軍進駐金門後,從來沒有一個部隊被敵人打到這(三面環海)」。那次演習本是「自由統裁」。也就是說,演習狀況推演全依部隊作為而定,統裁部完全不干涉、不誘導。這時旅長只有兩條路,一是效法二戰時之英國,申請海軍支援,來個「敦克爾克大撤退」,或是下達全旅「跳海逃生令」。若真如此,阿兵哥一定很樂,演習一天就結束。統裁部無奈,硬把我們兩軍拉開,一切重來。

()旅長,我掩護你

演習繼續開打,高連長依旅作戰官指示,將旅指揮所設在歐厝附近的山凹裡,(那地形很奇特,由公路轉進後,就一條兩公尺寬的水泥路直通這凹部)

正午,飯車沿水泥路緩緩駛向指揮所,陸官37期的副旅長正要上前招呼,那知駕駛一緊張,車輪掉進路旁溝裡,整輛兩噸半軍卡橫切路面,修養一向很好(所以才會當四十期學弟的副旅長呀)的副旅長眼見,也不禁破口大罵「回去後我關你三天禁閉」。正在大家一陣叫罵聲中,一輛戰車急駛而至,不好!是敵戰搜連連長,他奉命率一戰搜連「活捉」我旅長,而且是不管什麼阻絕設施(演習時在地面上畫些符號,以代表自己的工兵部隊已完成阻絕設施,你不可過之意)裝沒看到,壓過去就是。可他萬萬沒想到,咱們的阻絕是輛軍卡,他再牛可也不敢撞。

王副旅長見狀馬上改口。對我那兵說「你車摔得好,回去我放你三天榮譽假」。我聽了正哭笑不得時,副旅長卻對我下起了作戰命令「高連長,你立刻率領全連弟兄實施自衛戰鬥,掩護旅長跟我及旅部由田裡轉進!」。接令後我自然吹哨照辦,且在心裡高聲嚷著「旅長好走,我掩護你!」

心得感言

一、部隊訓練

近年,部隊不太舉行演習,就算辦了,紙上談兵多,實兵演練少。違安事件是少了,部隊也少出事了,但戰力那去了呢?

當初要決定是否不再往前走,幾位連長曾問過我意見,我也是同意宿營的。

但被營長處份繞著營區走時,我就已經體悟到,部隊訓練的確要從嚴從難,對命令的貫徹更是絕對不能打折扣的。後來我當連長、當營長對部隊訓練就是這麼堅持的,能屢屢保持常勝,尤應感謝43期橄欖球隊隊長陳華珍營長的教導!

咱那營裡的連長,就剩一位尚在軍中服務,但願陳營長的火苗能由他傳承下去,那或許陸軍的部隊訓練尚還有救!

二、正規戰法

40期旅長在步校戰術組任教多年,初下部隊掌軍就被圍於塔山。穿鞋鬥不過赤腳的果真不假。兵者,軌道也!不可不察呀!
之後,我到谷關受「政戰連軍官班」訓,幾次測驗,能讓教官組刮目相看,也就因為我曾在三三三師游擊隊待過,戰法靈活!

三、收放自如

陳華珍營長雖曾被甯師長指著罵,但他至今仍是我心目中的「戰神」,原因無它─兵力投射,收放自如。我們多數陸官生都當過營長,您有把握把全營撒出去,約好兩天後在那集合嗎?您不怕出危安事故?您不怕士官兵逾時不歸?甚至逃兵去了?陳營長不怕!不是他胡搞亂整(如有人未歸,這罪名就坐實了),而是他對自己的部隊有信心!
在軍中,我們一直強調「三信心」但有幾人真做到?怕這怕那的多,越怕還越出事!但真能打仗的部隊,不就應該是「長官指那,部隊打那」,長官下令幾點到那,時間一到,部隊一分不差的就出現在那裡嗎?
我們曾因害怕部隊出事(士官兵摔傷)對命令打了折扣。行軍結束,回到營區,心氣散盡後又被操,繞著營區補走了12公里,自那之後我們不敢對命令打折扣了,自那之後我們就蛻化成了攻無不克的百戰雄師了! 

僅以此文,獻給那些年,帶著我成長的陳華珍營長,以及和我一起在333師接受各項演訓任務的「游擊隊」長官、學長與弟兄們!

高天瑞  
游擊隊時高中尉放假時與家人去東海大學參加弟弟天祥畢業典禮。

高天瑞  
氣場超強的高爺爺不論走那總是顧盼自雄沒在等人的大領導身影。

高天瑞  

傳說長的超像的祖孫三代。由將軍、校長到我,我顯得有點遜了!

高天瑞  
我野戰部隊生涯的啟蒙恩師43期陳華珍學長。

高天瑞  
我的營輔導長魯惠民學長。

高天瑞  
金門地圖,如果您眼尖,或可在紅點處看到那年我被圍在金門海邊─塔山,等待海軍救援時的窘迫身影

承蒙 高天瑞 博士 同意,引用他的「臉書」系列文章,特此致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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