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天瑞  

軍旅憶往
(045)國防大學「戰爭學院」

高天瑞 博士 (備役上校)

民國65年,經國先生將陸海空三軍官校各自下轄之「預備學生班」合併,成立中正預校,希望三軍的骨幹於高中階段就在一起生活、唸書與成長,自年輕起即培養彼此間的革命情感。

我有幸經新竹中學教官推薦,成了預校的第一期學生。在我們之前各軍種學長們,就沒我們這麼幸運,除了從小在眷村一塊長大的鄰居外,陸海空三軍軍官在基層服務時,不太有機會去認識另外兩個軍種的軍官。想認識的唯二途徑,一是軍旅生涯發展到了一定階段,進入國防部任職,那時辦公室裡或因編制有「官通職缺」,才有可能讓三軍軍官共處一室辦公;第二種時機,就是進入國防大學「戰爭學院」受訓。在此,不僅是陸海空三軍軍官,只要是國軍編制內軍官,都有可能是你的同學。今天我所要談的就是自88年7月至89年6月,在國防大學「戰爭學院」受訓時的所見所聞以及心得感言。

一、保薦入學
戰院89年班是國軍有史以來唯一的一期,採「保薦」方式入學。入學前,雖一樣有體測及學科測驗。但僅體測一關刷了人,學科測驗就是個形式。76名學官中除有兩位政戰官科者是現階少將外餘多是上校,少數幾位跟我一樣入學時已佔上校缺,於學習期間(89年元旦)晉升上校。

戰爭學院學資,是每位要晉升少將者必具之資格(僅政戰官科可先升再受訓)。因這是每一位職業軍官晉升將軍最起碼的條件,所以競爭之激烈,實非局外人所能體會,在早期未實施「年班管制」政策時,考個四、五年者,大有人在。

為什麼到了這一年會採保薦入學呢?傳聞是空軍飛官多不想報考(中校飛行加給最高,若為看書把視力搞壞停飛,那還得了!),但國軍晉升將官又有這條限制,怎麼辦呢?當年剛好空軍主政,咱們就搭上了順風車,既成了白老鼠,又成了少有的受惠者。

軍中實務十分繁忙,我在為官之道(一)中曾描述過,我在入學前的單位是陸總人事署,經管的是陸軍「精實案」人員補充,長達兩年每天睡不到四小時,您認為我會有時間看書?或我敢在全案沒結束前,去報名參加戰院甄試嗎?也因為相關的案例實在不勝枚舉,所以軍中本就有研採「保薦入學」的雛議,以防有「遺珠之憾」,只是如何確保公正與公平?一直沒人能提出最好的策略。因此,明知就靠筆試甄員,一定會犧牲部份戮力從公者,但在整體考量下,又不得不犧牲部份優秀幹部,在我軍旅生涯中,聽過、見過類案很多,實為這些前輩叫屈。

二、社團活動
戰院89年班入學時,因八德校區新建工程尚未完工,暫住在龍潭某營區。以前在大直唸陸院時,校內有好多社團活動,但在龍潭那幾年,完全沒辦,其實這蠻可惜的!為什麼沒辦?原因不外兩項。官式說法:龍潭地處偏遠,原台北校區任教老師多不肯接受續聘到龍潭來教;實際狀況:當時學校以為在龍潭校區僅是過渡,多沒想到後來竟一待近十年,所以沒有就近在大桃園地區遴聘良師到校任教。

三、留宿與走讀

在國防大學校本部(下轄戰爭學院及陸院、海院、空院)受訓的學生,官階至少都是少校以上至少將,受訓期間,是「走讀」(回家睡覺)?還是得留宿(僅二、四或週三方可外宿)?完全由校長決定。一般慣例,海空軍當校長,學生就走讀;陸軍當校長,那多是留宿。我那一年,空軍當校長,快樂呀!可真就唸書、交友與風氣三項因素分析,兩種方式,優劣均有。

(一)唸書
為什麼海空軍校長會同意學生走讀?其實絕不是學校床位不夠,或是讓你利用受訓這一年,好好過過家庭生活的。真正的原因,也是校長無法反駁學生想利用時間,去校外(圖書館)蒐集資料的說法。那為什麼陸軍校長不同意?因為陸軍務實,多根本不信學生這套述求,因為他以前唸戰院時,下課後大家在幹啥,他實在太清楚了。因此,就讀書的效益而言,留宿是對的。

(二)交朋友

您要是去問,到過陸海空院及戰院受訓的人,在受訓一年內最大的收獲是什麼?除讓國際視野更加開擴、思惟理則更加清晰,以及更增進了戰術及戰略素養外,其實多數人私下都會說「交了些好朋友」。

但就交朋友而言,走讀效果其實較差,因為幾乎每位學官都有車,四點一下課,十分鐘內北部同學全走光了,留下的就家在南部的。因此,就交友效益言,留宿是好的。

(三)風氣
開放走讀,由下午四點下課到隔日上午八點上課,這十六個小時間可幹的事多了,很多不好的風氣就此養成。因此,就革新風氣言,留宿是正確的。

四、不談政治
有朋友在臉書問我,是否官當大了,很多人就慢慢變成了「政客」。不會的。國軍高階軍官多有骨氣!記得當年唸書時,咱們三軍統帥李登輝的言行已十分明顯與我們這些深受國家栽培近二十年的職業軍官對國家的理念有所出入,國防部十分無奈,只能通令讓我們「避免在課堂上談論政治」。值此我們這些中高階軍官更是無奈,最後多選擇中立,也就是說當國民黨提出要重新登記黨籍時,我們多未去登記,因此都成了「失聯黨員」。所以各位大可放心,國軍軍官不會是政客,政客也當不成國軍軍官,因為咱們是玩真的,愛國家、愛台灣,不是僅靠張嘴嚷嚷的!

五、學會妥協
戰院分五個小教授班上課,我的臨座是位陸戰隊學長(高我七期),人十分溫和與客氣,對我更是照顧有加,但有次上課我提出一份報告,氣得他三個月沒跟我說一句話。

在國軍中有兩個單位屬於攻勢作戰的編制。一是傘兵,一是陸戰隊,因為他們的主任務,一是空降敵後,一是登陸作戰。當我們國防政策提出「固守台灣」時,我想應該可以裁撤了吧?雖然這僅是課堂討論,但當他聽說我在作業裡主張要把陸戰隊給裁了,真氣了三個月不跟我說話。直到有一天,談到部隊訓練,我才趕快站起來報告「有一些特殊的專長與技藝訓練不易,一旦失傳,再要想找回來,幾乎不可能。因此,我主張像陸戰隊這樣子的攻勢部隊,雖然在我們現在的國防政策看來似乎是一個應該予以裁撤的單位,但基於訓練與養成不易,我們似乎仍應該保持他們的種能,以因應不確定的未來戰場。」

學長聽完,感激與肯定的看了我一眼,當然他又跟我講話了!我們兩個看似小朋友在睹氣,但其實政治就是不停的妥協與利益的交換。看不懂、學不會,或者您瞧不起它,我僅能說,您還需再磨!也因此,每當我在公眾場合看人邊看電視邊罵,我總是笑笑,電視裡播的那一樣是真的?您也信?大家都認為官員是豬頭,但您可知他需要面對多少不能講的「協議」。有時,還聽到百姓酸國軍不敢真動刀動槍。呵呵,武器在我手上,若我能不待命令就射擊,我比你還氣、還瘋,因為就人格特質言,會選擇當職業軍人的,豈有在怕的!但我若真敢不待命令,不聽政府節制,就憑我軍人的氣節與勇猛,自行判斷對錯而動手,您真不怕?

心得感言
一、保薦成果
咱們年班76位同學於民國88年入學,89年7月畢業,以我小教授班15位同學計,入學時多是上中校,不出幾年就升了11顆星星,可見真被保薦來者,果然具備發展潛力,想必其它四個班也是如此。因此,如何採考試與保薦併行制,以兼顧公平與為國軍保留些幹材,實在是相關業管單位應再予深研窮究的課題。

二、人文素養
軍官基礎教育、分科班教育、正規班教育,這一連串的軍官養成多篇重在軍事素養的提升,但到了指參與戰略教育,人文素養的學習與養成就格外顯得重要。國防大學在這個部份宜再考慮恢復以往三軍大學時期的優良作法。

三、留宿

在國防大學校本部內的四個軍事學院學官,不論您是想多唸點書或想真交些別的軍種朋友,留宿(週三走讀)!是我這個戰院過來人與在戰院任教十年的教官心裡由衷的建議。

四、要懂政治
軍人不談政治,並非是要你不懂政治。我一直主張「中校以下軍官不懂政治,那是純潔;中校以上軍官不懂政治,那是無知」。但我真正建議您瞭解的「政治」是什麼?其實很簡單,僅是人性,也就是「妥協」而已!

五、學會妥協

昨天我在網上看了一則貼文,不知是誰說的「一個陸戰隊可以打三個憲兵,三個憲兵可以打十個陸軍」看樣子我當年主張裁陸戰隊是錯的。但若僅為維護「種能」,陸戰隊編制能不能再小一點?有人說,可陸戰隊戰力強呀?戰力強否是訓練問題!用陸戰隊這套訓練辦法訓練陸軍,一樣可以把陸軍訓練成跟陸戰隊一樣強,那陸戰隊不就一樣可以再裁一點點了。但我這麼繞來繞去的說,還真不是要談裁多裁少的問題,我真正想表達的是,升了上校以後,您就是位國軍高階軍官了,您要開始學會「妥協」,這非關主權與氣節,這純脆是高層間的「遊戲規則」,您不但得懂,還要心神領會,運用自如才行!

承蒙 高天瑞 博士 同意,引用他的「臉書」系列文章,特此致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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