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仙、老虎、狗

正期班與專科毫無芥蒂讓我驚訝。當年我下部隊任排長。曾流浪至各連任值星官，我在某文提過了不再重複，民國八十年代。我下部隊任排長，營內僅一名專科班連長。每遇開會，該連長總遭營長責罵。該連長戴個眼鏡，很是斯文。從沒聽過他罵髒話。而我歸納營長責罵之內容後，緣因該連長不夠『強悍』。但很奇怪的，未『流浪』該連前，我曾接觸過該連士官，他們對連長命令總全力執行，也曾看過該連長與連內士官兵互動。是斯文沒錯，可士兵及士官也並無不敬。一直搞不懂該連長學長『被盯』的原因。直到我流浪各連值星開始。最後一個連，便是該連──步三連。原建制連步一連正期連長告誡我…『去步三連別學壞。那個專科班的。打報告要退伍了。很爛。』。然後我就到步三連揹值星去了。我說過，我是永遠值星官。 到步三連安放行李。專科連長召見。他，竟讓我坐下。我楞了。我流連的各連，均正期連長。連長從沒讓我坐下。都先告誡我『別丟了陸官招牌』。我坐下後他竟泡咖啡包咖啡給我喝。我更楞。陸軍官校畢業的少尉排長，進連長室，像見皇帝。連長，是長官，更是『大學長』。大學長腰掛手槍，指揮全連。他一生氣，全連震動。那是陸官少尉夢想。套句文言文──有為者亦若是！我老離題。抱歉。回到連長室。那咖啡我不敢喝。因從沒大學長請我喝咖啡。專科連長又問我有無缺裝備，他可喚經理士幫我準備。我又楞。剛下部隊，鋼盔、S腰帶全是我自己找經理士拿來的。正期連長從沒問我這事。我回說我己備齊不用麻煩。他又說你是『永遠的值星官』，辛苦了。我的連又得麻煩你。我腦袋空白呆若木雞。過往各正期連長，對我祇有『教育』。從沒連長對我說『你辛苦了』。 後來有次上五百尺障礙課，我還是想測試他一下。說穿了，全連就兩個軍官，少尉排長的我，上尉連長的他。他同我示範給部隊看。他與我同時進終點線。也沒傳聞中的『專科班』那麼爛？ 奇怪了。他老挨營長修理，正期連長也視他為『專科班』爛貨。可連隊運作井然有序，『爛貨』從何而來？其實該專科連長。未因打報告退伍而擺爛。我替士兵上課，他亦來現場督課。夜間替士官團上課，他是教官。他在上課前夕，在連部走廊打水，我見他口頌默念戰鬥教則。然後進中山室替士官團上課。因被各正期連長視為爛貨，又打報告退伍。我以為他早點名不會出現，要嘛就是出現，但不會帶隊跑三千。我作好準備，自己帶部隊跑。可他親自早點名，然後帶隊跑三千。後來士官告知，在連長打報告退伍後，營長立來連上突擊檢查。軍隊直覺──想退伍，一定擺爛！營長發現專科連長室內有『會計原理』、『銀行會計』等財會書册！然後，專科學長便被電到飛起。士官們說，他們不滿連長被電。連長從未怠惰公務。還問我『專科/正期』差異。我無力回答。後來讀書挨幹的事，也發生在我身上。我任連長後被營輔導長發現桌上擺放『柯旗化英文文法』。營輔當即訓斥。說按規定連長桌上應擺放連長五寶，內務教則，班排連準則及軍刑法。而且應擺放右上角壘放整齊！說真的，當年真有那道命令。營輔要我立刻撤下英文書後立向營長報告。但我遇到的是美軍高級班回來的開明營長，他自己也在寢室讀原文書。開明營長祇叫我給營輔個面子，沒斥責我。還鼓勵我趁返台假考英文檢定。 後來『爛貨』專科連長更發生一怪事。他命傳令兵把他連長室床拆了。我莫名其妙。原來他退伍後想考會計師。退伍日近他要衝刺。要用睡眠時間研讀準備會計師考試。故他拆床就地眠。不舒服。便醒起讀書。他臉發白睡眠不，依然跑三千。督課。上士官團教育。夜間士兵就寢後，他批完電話記錄依然召士官、軍官開會準備明日勤務。他的意志力，我嚇到。但他很奇怪，當時的新措施『外宿』，沒連長敢送外宿單，他敢。這也是他被視為爛貨的原因之一。後來我才知道他在外面補習。 他又作了一件事，連累到我。可我很開心被連累。因為休假。他說我任流浪值星官，全無休假。在我結束流浪值星支援歸建前夕，他向營部批送我三天假單。我楞了。就像他叫我進連長室，沒叫我立正聽訓，而是泡咖啡給我喝一樣。從建制連流浪步二、三、營部連、兵器連到現在。正期連長們，沒人談到我休假問題。消息傳得很快。當天下午，原建制步一連來一名下士，說（正期）連長要我立刻歸建！。我當時都已換了便服。假，沒有了。 我穿著不及換的一身便服，進了建制步一連（正期）連長室報到歸建。連長嘲我『你學壞啦？！跟『專科班』的三個月，忘了你是陸官的啊！』。正期連長命我再揹值星。我幾個月沒休假，你猜？按連長的語氣，專科班，不算陸官。 結果莫名其妙。回歸建制的兩週後，任少尉的第九個月，竟發佈我升任專科學長步三連之副連長。也許是長官覺得『爛貨』連長令人不放心？然後我又調過去了。我成了少見的『少尉營值星官』。因連長要退伍積假甚多。有時由我代揹營值星。這時發現流浪值星的好處。因各連士官都認得我，營值星有時得訓斥全營士官。他們都乖乖的。營部開會，其他正期連長亦嘲我的專科連長…『你們連長，作事不怎樣。休假跑第一。』。營長入座開會…『唉，你連長休三天哦。你代理好。唉，就想退伍…』。原來，專科連長被視為爛貨的另一原因，是打報告退伍。其實這是各團體必有現象。民間公司上班也一樣。當你送出離職單那刻。原本和樂融融的同事，瞬間不再與你談笑，畫清界線。也許私底下會連絡。但枱面上態度要擺出來。因為離開團體，就是背叛。沒人想跟叛徒混一起。否則會引老闆猜忌你也有二心。 其實專科連長教我很多。某次新兵被他發現就寢後，借上廁所機會，七八個在那聚聊。他們故意叉開時間分別上廁所，然後聚集。連長說要特別注意，是打群架前兆。因那梯新兵雜混一般兵及大專兵。連長說雜混梯很容易出事，通常是一般兵想修理大專兵。得叫士官盯著。他又告訴我過往野戰部隊經驗。要是老兵忽然聚一起，必是準備修理某更菜的梯次。然後又說我太性急。說士兵可以公開罵，但軍士官不行。要罵可以，叫進房間罵，否則他們領導權威受挫。想幫你管部隊，也管不動。也不想幫你管。某天士官們議論外號點子王梅花鹿的營長。因營長最近又搞新措施，全營人仰馬翻，我也在那開玩笑。結果連長喚我至一旁。第一次他對我沈臉。他說軍官的事，就留在軍官圈裡。士官兵議論軍官，可以。你聽見裝沒聽見，不用制止，讓他們發洩。但軍官決不可加入話題！我問連長，如果議論你呢？我不用制止？他說不用，部隊勤務繁雜。有抱怨，正常。讓他們開玩笑，發洩完就沒事了。不讓他們發洩，反而會出事。他說班長取他外號叫『眼鏡仔』（台語）。這有什麼好生氣？你當連長就知道，每個連長都被部隊取外號。 後來專科學長退伍了。數月後，寄來一張紅色賀卡，釘在連隊走廊公告欄：『副連、排班長，感謝你們佐我帶領連隊，且受我連累。我現考上會計師，執業地址xxxxxxx 。如不嫌棄，來此敍舊。』。 後來我升中尉，發佈調外島。兩年輪調制。我在台灣才一年九個月就要調外島？當時參加人事會議的人事士說開會時，我仍是少尉，外派谷關諜報訓不在師裡。外島積分排最後一名。結果排前面的都親來現場。不是說家累，就是剛結婚。結果就檢討到最後一名的我。而我人在谷關，不在現場。人事科說這個少尉可以，等他受訓回來，剛好昇中尉。符合這次的檢討輪調的人員階級。論調休假前，我心情很糟。因為當軍官，你不敢申訴。我忽想去找專科老連長，也好奇退伍倒底什麼光景。 老連長在某市會計事務所裡。事務所不是他開的，他受僱為其中一名會計師。他穿西裝打領帶，還有窄群黑絲女助理。我看楞。當年職軍退伍，都是保全，保險，寶塔（賣靈骨塔），計程車司機。我甫升中尉，離退伍，還有十光年。我不知如何恩考退伍話題。又見老連長有黑絲女助理，簡直退伍職軍天花板。我腦袋轟然空白。我問老連長，我不知如何規畫接下來軍旅生涯。老連長說按我性急個性很快會接連長。不公平輪調，算了。不公平的事多了。出來民間也一樣。他說雖考上會計師，但仍為菜鳥。會計業務雜繁。公司上櫃上市，信用狀等（其他我聽不懂）。所以他都得學，所以他薪水全事務所會計師最低。他說退伍的事不用太早想。退伍前兩年再想。他又告誡我，如我當了連長，不要遷怒。他說連長挨罵很正常。挨完罵，晚點名，就按點名册，點完名立刻離開點名場，把部隊交值星官，別訓話。一訓話，難保不遷怒罵人。你自找角落罵髒話都可以。就是別遷怒罵部隊。他又安慰我，步兵科，外島早晚要去。去外島，如守海岸據點連，簡直天堂。獨立連以連長為尊。領導統御的極限測試場。你懷念到死。我直接問老連長，如報退被人視為『爛貨』，怎麼辦？他笑了，除非你真得擺爛。他說都要走了。還管那個？我又沒擺爛。你覺得我擺爛，那找出事實啊。記我過啊。沒有啊。我專科班又怎樣。我有比較差？他告訴我，如想退伍。就得接受『爛貨』罪名。跟你倒底是不是真的爛貨，沒有直接關係。就忍了。後面海濶天空。不必在意。 我按『爛貨』老連長的交待，不計較，輪調外島。大金防衛部派軍卡載運輪調軍官。有名少校，話很多。看到海灘士兵裸上身著紅短褲，扛麻布袋裝海沙上肩構工。少校…『我老天啊…！苦啊！苦啊！』，搞得全車輪調軍官都想自殺。後來我在他言談發現，也是步兵科的他，直到少校才第一次輪調外島？！那外島積序排名他是怎躲過的？從尉級躲到校級？少尉到少校，躲了十年？真神了。外島輪調的排名積序檢討依據倒底是什麼？還是根本沒依據？完全人治？ 唉無所謂了。我到小金，發現就像爛貨學長講得那樣。軍士官兵皆悍猛。臂上掛大三角內各再個倒三角臂章。更悍猛的是二級島。他們臂章，內小三角內又一個小點。大二胆，猛虎嶼等的。連預官都一身黝黑。他們下島，住在一個叫南塘的接待組，等船運他們回大金。然後再坐飛機回台灣。小金憲兵看到二級島的官士兵，懶得記違紀。超酷。英文有俚語，Becare Your Wish。結果不久後，我被發佈到大胆任連長，才知道憲兵懶得記二級島官士兵違紀的原因。因記了也沒用。二級島有特權。因戰備人力要求，不會因小小違記送人下島關禁閉。就在島上禁足了事。有時甚至不禁足，寫個悔過報告送師部交差。憲兵記了也白記。然後，到了退伍前兩年，想起『爛貨』學長的話。我開始認真思考。我決定退伍。『爛貨』學長拆床讀書的精神，我學了。後來報退。營旅師長，真得再沒正眼看我。我知道，我成了『爛貨』。我無所謂。然後考民間大學。再考研究所。然後在民間公司，從企劃，資深企劃，專案企劃，到管理層。花了四年。然後，出外見客戶要簽約，也有黑絲女下屬同行。我沒越矩。我結婚了。妻子是國立大學碩士。感謝專科『爛貨』老連長…。

神仙、老虎、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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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05-22 17:18